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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时我曾发光沈星灼母亲免费热门小说_最热门小说坠落时我曾发光沈星灼母亲

夏不炎冬不寒 著

言情小说完结

书名:《坠落时我曾发光》本书主角有沈星灼母亲,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夏不炎冬不寒”之手,本书精彩章节:四岁那年,沈星灼被母亲推进X光室。那道穿透骨骼的白光,在底片上印下她人生第一张命运的蓝图。她生来就是要燃烧的。从浑城到蓉城,从少年宫的练功房到万人演唱会的舞台中央,她被母亲、被资本、被千万双眼睛托举着,一路向上,一路灼烧。十六岁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她以为那是自由的开始;二十一岁站在灯海中央俯瞰众生时,她以为自己成了永不熄灭的神像。可燃烧的尽头,从来都是灰烬。这是一个关于燃烧与熄灭、坠落与重生的故事。讲述一个女人如何在二十六年的烈焰中将自己燃尽,又如何在一捧灰烬深处,触到那一丝比火焰更持久的温度。它不提供救赎,不承诺原谅。它只是安静地告诉你:有些人在废墟里,学会了活着。

主角:沈星灼,母亲   更新:2026-03-07 21: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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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舞蹈的第三个月,我脚踝上磨出了第一层茧。

那茧薄薄的,贴在骨头上,像一层半透明的蜡。洗澡时热水流过会微微发烫,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下面坚硬的骨头,和上面这一层不属于原本身体的、额外的皮肤。母亲每晚都会检查我的脚,她用拇指摩挲那些茧,眼神复杂——有心疼,但更多是某种近乎虔诚的满意。

“吃得苦中苦,”她总是这么说,然后给我涂上一种气味刺鼻的药膏,“台上才能一分钟。”

舞蹈教室在少年宫三楼,朝北的房间,冬天冷得像冰窖。墙面上嵌着一整面镜子,从地板直到天花板,我们所有人在镜子里无限复制,一排排穿着同样粉色紧身衣、白色裤袜的小身体,像工厂流水线上等待检验的产品。

老师姓林,退休的舞蹈演员,脖颈修长得像天鹅,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永远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牵引着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木地板上,清脆,不容置疑。

“沈星灼,膝盖伸直。”

“沈星灼,脚背绷紧。”

“沈星灼,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碎发粘在鬓角,嘴唇因为用力而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她做着和其他女孩一模一样的动作:五位站姿,擦地,小踢腿。可母亲说,我和她们不一样。

她说这话时,正蹲在教室后门的小窗户外面——那扇窗很高,她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见里面。每次课间休息,我都能在那扇窗玻璃上看见她模糊的脸,像水中的倒影,随时会散去。

别的孩子的母亲不是这样的。

教室门口有一排塑料长椅,大多数母亲坐在那里织毛衣、聊天,或者低头看手机。下课铃一响,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扑出去,母亲们张开手臂,递上水壶,用纸巾擦那些汗湿的小脸。

“累不累呀?”

“今天学什么了?跳给妈妈看看。”

“真棒!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那些声音软软的,暖暖的,像刚出炉的面包,散发着让人安心的香气。而我走向后门,母亲已经在那里等我,手里不是水壶,而是一个笔记本。

“刚才那个‘小弹腿’,你做的时候胯有点歪。”她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我的动作问题,“回家得对着镜子多练几遍。还有,林老师说的那个‘呼吸带动动作’,你好像没理解,晚上我给你讲讲。”

我接过她递来的温水,小口喝着。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就像母亲为我安排的一切,精确,妥帖,挑不出错处。可我就是想念那些会问“累不累呀”的声音,想念那些或许笨拙但毫无条件的拥抱。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在下课后没有立刻走向后门,而是像其他女孩一样,扑向等在正门的母亲们。我抱住离我最近的一个阿姨——玲玲的妈妈,她把玲玲搂在怀里,正用纸巾擦女儿红扑扑的脸。

我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柔软的毛衣里。阿姨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拍我的背:“星星也下课啦?”

那拥抱只持续了三秒钟,但我记得毛衣上洗衣粉的香味,记得她手掌的温度,记得那种被全然接纳的、毫无目的的温暖。然后我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她走过来,对阿姨笑了笑,拉住我的手。

“回家了。”她说。

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快到家时,母亲忽然开口:“别人的妈妈是别人的妈妈。我是你妈妈,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我点点头,盯着人行道砖块的缝隙。缝隙里有青苔,小小的,倔强地从水泥里钻出来。

变化发生在一个周三的傍晚。

父亲比平时早回家,公文包鼓鼓的。他脸上有一种罕见的、压抑着的兴奋,像孩子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糖果,却要努力装作不在乎。晚饭时,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宣传单,小心翼翼地摊在桌面上。

“看看这个。”

彩色印刷的铜版纸,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最上面是一行醒目的艺术字:“‘未来之星’全国少儿舞蹈大赛东北赛区选拔赛”。下面印着几个孩子的照片,穿着华丽的演出服,在舞台上腾空,旋转,笑容灿烂得像永远不会黯淡。

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拿起宣传单,凑到灯下细看,手指抚过那些字,像在抚摸一件珍宝。

“这是……”

“我们单位王处长的女儿要去参加。”父亲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密,“小姑娘才七岁,学了两年芭蕾。王处长今天在办公室发这个,说让孩子见见世面。”

母亲的眼睛亮起来,那种光我很熟悉——像是黑暗中突然划亮的火柴。

“星星也可以去。”她转头看我,目光灼灼,“你学了三个月了,林老师说你条件好,悟性高。”

我嘴里的米饭突然变得难以下咽。我想起舞蹈教室里那些女孩,她们有的已经学了一两年,能连续转好几个圈而不倒,能轻松地把腿扳到耳边。而我,我还在为基本的“一位站姿”苦恼,总觉得自己的脚无法完美地转开。

“我……我不行。”我小声说。

“怎么不行?”母亲的声音高了些,“林老师都夸你。”

“大家都比我跳得好。”我的声音越来越小,“玲玲都能下腰抓脚了,我还不行。”

母亲放下宣传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但握得有些紧:“星星,比赛比的不是谁学得久,是谁有天赋,有表现力。你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所有人都会看见你——你和她们不一样。”

不一样。又是这个词。

父亲清了清嗓子:“报名费不便宜,加上服装、交通……可能要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母亲沉默了片刻。我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跳上。

“报。”母亲说,声音斩钉截铁,“钱的事我想办法。这是机会,不能错过。”

父亲点点头,又看了看我:“星星,你想去吗?”

我想说不想。我想说我很害怕。我想说我可以再等等,等我跳得再好一点,等我至少能像玲玲那样轻松地下腰。但当我抬起头,看见母亲眼中那簇燃烧的火苗,看见父亲眼中隐约的期待——他大概也希望我能像“王处长的女儿”一样,成为他在办公室里可以偶尔提起的骄傲——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句含糊的:

“……听妈妈的。”

母亲笑了,那笑容如此明亮,以至于我暂时忘记了恐惧。她抚摸着宣传单上那个腾空的小女孩:“我们星星一定会跳得比她更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舞蹈教室变成了战场。

母亲和老师商量后,为我选了一支独舞——《小天鹅》。不是《天鹅湖》里那段著名的群舞,而是一个简化改编的独舞版本,需要连续旋转、小跳,还要做出天鹅展翅、啄羽、嬉水的拟态动作。

“这支舞表现力强,容易出彩。”林老师说,“但对基本功要求也高。”

于是我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学校,舞蹈教室,家。每天放学后,母亲直接带我去少年宫,我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遍遍练习。镜子里的那个女孩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色,但母亲说那是“刻苦的证明”。

“疼吗?”她看着我脚踝上新磨出的水泡。

我点头。

“疼就对了。”她用针小心翼翼挑破水泡,涂上药,“现在疼一点,上台就不疼了。”

有时我会在练习的间隙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其他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从操场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母亲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笔记本,她看着我的每一个动作,偶尔低头记录。

“停!”她忽然站起来,“这里,转圈之后衔接小跳,你总是慢半拍。再来。”

再来。再来。再来。

我记不清第几次摔倒时,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瞬间窜遍全身,我趴在地上,突然不想起来了。地板很凉,透过薄薄的裤袜传递到皮肤上。我盯着木地板的纹路,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写着我看不懂的咒语。

“星星?”母亲的脚步声靠近。

我没动。

她蹲下来,手放在我肩上。我以为她会说“疼不疼”,会说“休息一下”。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比赛那天,台下会有很多人。评委,观众,别的孩子的家长。如果你在这里就放弃了,那天该怎么办?”

我咬住嘴唇,尝到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站起来。”她说,声音很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沈星灼,站起来。”

我站起来了。扶着把杆,重新摆好起始姿势。音乐再次响起,是钢琴曲《天鹅》的片段,温柔哀婉的旋律,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母亲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记本。我透过镜子看见她的侧脸,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眶有些红。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不是不心疼,她只是觉得,比起眼前的疼痛,未来那个“可能的失败”更让人无法承受。

比赛在市文化宫的剧场举行。

后台挤满了孩子和家长,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发胶和紧张汗水混合的味道。我穿着母亲特意定制的白色芭蕾舞裙,裙摆上缝着真正的羽毛,一层又一层的薄纱让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包装精美的礼物。母亲在我脸上涂涂抹抹,粉底,腮红,眼影,口红。镜子里的小女孩逐渐变得陌生,两颊绯红,眼睛被深色眼影衬得大而空洞。

“笑一个。”母亲说。

我扯动嘴角。

“不是这样,要发自内心地笑。”她捧着我的脸,直视我的眼睛,“想想你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只照着你一个人,所有人都为你鼓掌。想想那个画面。”

我闭上眼睛,试图想象。但我只看见一片黑暗,和黑暗中无数双注视的眼睛。

“第27号选手,沈星灼,准备上场!”

母亲最后检查了一遍我的头饰,用力抱了我一下——很短暂的拥抱,紧得让我几乎窒息。“去吧。”她在耳边说,“记住,你和她们不一样。”

我走上侧幕条,听见前一个选手的音乐进入尾声。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舞台监督是个戴眼镜的阿姨,她对我笑了笑:“别紧张,就当是在家练习。”

可这不是在家。这里没有那面熟悉的镜子,没有母亲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这里只有黑暗的观众席,和台上刺眼得让人流泪的聚光灯。

报幕声响起。我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光,首先感受到的是光。那么亮,那么热,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直接照在脸上。我几乎睁不开眼,只能看见前排屏委模糊的身影,和更远处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音乐响了。熟悉的《天鹅》旋律。

我的身体开始移动,像被按下了开关。抬臂,踮脚,旋转。那些练习过千百遍的动作自动流淌出来,肌肉记忆超越了大脑的思考。我转圈,小跳,展臂做出天鹅的姿态。羽毛裙摆随着动作飞扬,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我忘记了这是比赛。我只是在跳舞,像在舞蹈教室里一样。只是这次,没有母亲在角落记录我的每一个错误,没有“再来一遍”的命令。只有音乐,和我。

音乐进入高潮段落,需要连续三十二个挥鞭转。这是最难的部分,林老师说过,很多专业舞者都未必能完美完成。我稳住呼吸,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世界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我看见评委席上有人微微前倾身体,看见侧幕条里母亲紧紧攥着拳头的身影。我的足尖在疼痛,水泡大概又磨破了,但很奇怪,疼痛让我更加清醒。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我开始数,用林老师教的方法,每个数字对应一个节拍。汗水流进眼睛,刺痛。但我不能停。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音乐戛然而止。我停在最后一个姿势,单足站立,另一条腿后抬,手臂伸展如翼。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聚光灯烤得我头晕目眩。

寂静。长达三秒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我缓缓放下腿,面向观众席鞠躬。起身时,我看见前排有个评委在点头,另一个在纸上写着什么。

我走下舞台,双腿发软。母亲冲过来抱住我,这次她抱了很久,身体在微微颤抖。

“跳得很好,”她声音哽咽,“真的很好。”

后台的其他家长围过来,说着祝贺的话。他们的孩子也看着我,眼神复杂——有羡慕,有不服,有单纯的惊讶。玲玲也在,她参加的是群舞,刚表演完,脸上还带着妆。她对我竖起大拇指,我笑了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颁奖仪式上,我获得了少儿组银奖。当主持人念出“沈星灼”三个字时,母亲紧紧抓住我的手。我走上台,从评委手里接过奖杯和证书。奖杯很沉,是水晶的,刻着舞蹈的小人形状。闪光灯此起彼伏,我按照母亲事先教的那样,微笑,举起奖杯。

在那些闪烁的光点中,我忽然想起舞蹈教室那面镜子,想起镜子里一排排穿着同样衣服的女孩。母亲总说我和她们不一样,可现在,我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和她们中某些人一样的奖杯,接受着和她们一样的掌声。

那么,我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拿着奖杯和证书,时不时低头看,嘴角噙着笑意。父亲特意请假来观赛,此刻他走在母亲身边,脊背挺得比往常直一些。

“王处长也来了,看见星星了。”他对母亲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女儿只拿了优秀奖。”

母亲点点头,手指摩挲着奖杯光滑的表面:“我说过,我们星星不一样。”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我们拐进熟悉的巷子,远远就看见小胖蹲在院门口玩弹珠。他抬起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星星!”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听玲玲说你去比赛了?还拿奖了?”

母亲替我回答:“银奖。”她把奖杯往前递了递,让小胖看。

小胖凑近看了看,发出夸张的惊叹声:“哇!好厉害!”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塞进我手里,“这个给你。”

是一张画。用蜡笔画的,纸张皱巴巴的,边缘有点卷。画上有一个小女孩,穿着蓬蓬的裙子(涂成了歪歪扭扭的粉红色),单脚站立,手臂张开。背景是乱七八糟的蓝色线条,大概是天空。最上面用拼音写着:xīng xīng tiào wǔ,zhēn bàng!

“我自己画的。”小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恭喜你。”

我捏着那张画,蜡笔的质感粗糙而温暖。画上的小女孩笑得嘴巴咧到耳根,和我今天在台上那种“标准笑容”完全不同。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更像真实的“沈星灼”。

“谢谢。”我说。

小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下次比赛还去吗?我去给你加油!”

母亲替我回答:“去,当然去。我们星星以后要参加更多比赛。”她牵起我的手,“走吧,回家了,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胖还站在原地,对我挥手。夕阳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某个童话里的场景。我把那张画小心地对折,放进舞蹈包最里面的夹层。

那一刻我不知道,这张粗糙的、幼稚的画,会成为我未来很多年里,关于“童年”最具体的记忆。

比赛像一扇门,打开后,许多东西涌了进来。

首先来的是母亲搜集到的信息。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份名单,上面列着省内几个城市的“专业舞蹈培训机构”,有的附属于艺术院校,有的是私人创办但“有门路”的舞蹈学校。她用红笔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画了圈:蓉城艺术少儿舞蹈学校。

“在蓉城,”晚饭时她指着那个名字,“听说他们的学生经常参加电视演出,还有被选去拍广告的。”

蓉城离我们这里有四个小时车程。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父亲看了看资料:“学费不便宜,住宿费也高。而且星星这么小,一个人去外地……”

“就是为了她好才要去。”母亲打断他,“在这里,少年宫已经是最高水平了。想要更好,就得去更好的地方。你看看那些童星,哪个不是从小在外培训?”

“再考虑考虑吧。”父亲说。

母亲没再争论,但我看见她眼神里的光没有熄灭。那是一种我已经开始熟悉的光——当她认定某件事对我“好”时,那种光就会亮起来,直到事情按照她设想的方向实现。

几天后的下午,真正的转折来了。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女人。她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时髦的套装,烫着卷发,身上有浓郁的香水味。母亲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紧张、兴奋和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星星,回来啦。”母亲招手,“这是刘阿姨,专门从省城来看你的。”

刘阿姨站起身,上下打量我,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她绕着我走了一圈,示意我:“站直点,走几步看看。”

我看向母亲,她轻轻点头。我照做了。

“嗯,条件确实不错。”刘阿姨坐回沙发,从精致的皮包里掏出一沓资料,“是这样的,我在省城开了一家艺术经纪公司,专门发掘和培养有潜力的童星。我们和电视台、剧组都有合作。这次来这边,就是听说有个舞蹈比赛出了个好苗子。”

母亲的眼睛更亮了。

“我们公司有个‘明日之星’培养计划,针对像星星这样有天赋的孩子。”刘阿姨的语速很快,吐字清晰,像背熟的台词,“培训、包装、推荐参赛、安排演出,一条龙服务。只要进了我们的计划,半年内保证能上省级电视台的节目,一年内有机会参与影视剧拍摄。”

“真的?”母亲的声音有些抖。

“当然。”刘阿姨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们有专业的团队:舞蹈老师是首都舞蹈学院毕业的,声乐老师给歌手做过培训,表演老师更是中戏出来的。只要孩子配合,我们就能把她打造成真正的明星。”

她递过来几张照片,上面是几个打扮精致的童星,有的在录制节目,有的在影视剧里,个个笑容灿烂。母亲一张张仔细看,手指轻轻抚摸照片表面。

“那……费用方面?”父亲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刘阿姨报了一个数字。

空气凝固了。我看见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犹豫,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个数……不小。”父亲慢慢地说。

“投资孩子的未来,怎么能算贵呢?”刘阿姨的语气轻松,“想想看,一旦出道,接个广告就赚回来了。我们上一个培养的孩子,现在拍一集电视剧片酬是这个数。”她又报了一个数字。

母亲深呼吸,然后看向我:“星星,你想不想上电视?像这些哥哥姐姐一样?”

我想起比赛那天刺眼的聚光灯,想起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想起站在台上时那种既兴奋又恐惧的感觉。我想说我不知道,但母亲的眼神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想。”我小声说。

母亲笑了,转向刘阿姨:“我们加入。”

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母亲开始频繁地和刘阿姨通电话,每次都避开我和父亲,在阳台上小声说着什么。父亲则更沉默了,烟灰缸里的烟蒂越来越多。有时我半夜醒来,还能看见客厅里亮着灯,父亲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叠合同发呆。

钱是从银行取出来的,厚厚几沓,用报纸包着。我听见母亲和父亲低声争吵:

“这可是我们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一些……”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刘姐说了,只要培训三个月,就能接小广告,钱很快就回来。”

“万一……”

“没有万一。”母亲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是星星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机会。”

钱交给刘阿姨的那天,她笑得格外亲切。“放心吧,一个月后,保证让你们看到不一样的星星。”她摸了摸我的头,“好好努力,你可是我们公司今年重点培养的对象。”

她离开后,家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母亲坐在沙发上,久久地盯着空荡荡的茶几——钱曾经放在那里。父亲站在窗前抽烟,烟雾在夕阳的光束里缓慢上升,盘旋,消散。

第一个月,刘阿姨每周会打一次电话,汇报我的“培训进展”:“星星很用功老师都夸她有天赋已经在接触一个小广告了”。母亲每次都开免提,让我和父亲一起听。她脸上重新有了光彩,做饭时会哼歌,给亲戚打电话时语气里满是自豪。

第二个月初,电话的频率变成了两周一次。理由很合理:“最近在封闭训练,准备一个重要选拔。”母亲虽然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期待。

第二个月下旬,刘阿姨的电话打不通了。

一开始是忙音,后来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母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她开始疯狂地打电话,给刘阿姨留过的其他号码,给所谓的“公司前台”,但都没有回应。

“可能……可能手机坏了。”她喃喃自语,“或者出差了,信号不好。”

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请了假,按照合同上的地址去了省城。两天后他回来,脸色灰白。

“公司地址是假的。”他说,声音干涩,“那个写字楼里根本没有艺术经纪公司。我问了物业,说那个房间上个月就退租了。”

母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许久,她低声说:“报警。”

警察来了,做了记录,但态度并不乐观:“这种骗子流动性大,钱很难追回来了。”他们看了一眼我,“孩子没事就好。”

骗子。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家里的空气。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做饭,父亲泡了方便面。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动筷子。灯光惨白,照着母亲空洞的眼睛,和父亲紧握的拳头。

最后是母亲先开口,声音嘶哑:“对不起。”

她是对父亲说的,但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愧疚,绝望,不甘,还有某种不肯熄灭的、顽固的光。

“钱没了,还可以再赚。”父亲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底气。

母亲摇摇头,突然抓住我的手:“星星,妈妈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的天赋。我们被骗了,但你不能被耽误。你还小,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母亲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资料,蓉城艺术少儿舞蹈学校的宣传页。纸张已经有些卷边,但那个红圈依然醒目。

“这里。”她指着那个名字,“我问过了,虽然贵,但是正规学校,有资质,出过不少人才。他们下个月有新一期开班,我们……送你去这里。”

我睁大眼睛:“去蓉城?”

“嗯。”

“一个人?”

“学校提供住宿,有生活老师。”母亲避开我的目光,“爸爸妈妈要工作,不能陪你去。但是周末可以去看你……”

“我不去。”我第一次这样明确地拒绝,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想在家,想去现在的舞蹈班,想和小胖、玲玲一起上学……”

“星星!”母亲打断我,她的眼眶红了,“你还不明白吗?家里的钱被骗光了!为了那个骗子,我们欠了债!如果你不去更好的地方,不闯出点名堂,那些钱就真的白扔了!你的天赋也白费了!”

“可是我不想去……”我的眼泪掉下来。

“你必须去。”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上,“我们没有退路了,星星。妈妈错了,妈妈太着急,被人骗了。但正因为我错了,你才更要比别人努力,才更要成功。否则……否则妈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看向父亲,希望他能说什么。但他只是低着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许久,他说:“星星,听妈妈的话。”

那一刻我知道,这件事已经定了。

离家的那天是九月初,夏天的尾巴,空气里还有暑热,但早晨的风已经带着凉意。

我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行李箱,装衣服和日用品;一个舞蹈包,装着练功服和舞鞋;还有一个书包,母亲说到了那边也不能落下文化课。父亲请了半天假,和母亲一起送我去火车站。

蓉城艺术少儿舞蹈学校在蓉城市郊,需要先坐四个小时火车到蓉城,再转乘学校的接送大巴。母亲提前联系好了,大巴会在火车站东广场等。

候车室里人很多,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母亲最后一次检查我的行李,把一张折叠好的纸塞进我外套口袋:“这是妈妈写的,怎么换洗衣服,怎么和同学相处,怎么给家里打电话……都写上面了。还有,这些钱你贴身放好,应急用。”

她蹲下来,帮我整理衣领。她的手指在颤抖,眼睛红肿着,昨晚她一定又哭了。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练功。每周六晚上,我们给你打电话。”她的声音哽咽了,“想家了……就想想,你是为什么去的。你是为了你的未来,星星。”

广播响起,开始检票。父亲提起我的行李箱,母亲牵着我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检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实。

在检票口前,母亲突然紧紧抱住我。很用力很用力的拥抱,仿佛要把我嵌进她的身体里。我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雪花膏香味,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落在我颈窝。

“对不起,星星。”她在耳边说,声音破碎,“妈妈对不起你。”

然后她松开了,把我轻轻推向检票口。“去吧。”她挤出一个笑容,“我们的星星,是最勇敢的。”

父亲拍了拍我的头,什么也没说。

我拖着行李箱,穿过检票口。回头时,看见父母还站在那里,母亲在挥手,父亲揽着她的肩膀。他们的身影在人群中逐渐变小,模糊,最后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后面。

火车开动了。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色开始后退,楼房,街道,远处的烟囱,一点一点远去。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口袋里有什么硌着,我掏出来,是小胖送我的那张画。画上的小女孩还在咧着嘴笑,手臂张得开开的,仿佛随时要飞起来。我小心地抚平纸张上的褶皱,把它夹进随身带的一本童话书里。

火车驶出城市,进入郊野。田地,河流,远山,陌生的风景在窗外飞驰而过。我从舞蹈包里拿出那双已经有些旧的芭蕾舞鞋,鞋尖的缎面磨损了,母亲用同色的线细密地缝补过,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抚摸着那些补丁的痕迹,想起舞蹈教室冰冷的镜子,想起比赛时刺眼的聚光灯,想起母亲在台下紧握的拳头,想起她红肿的眼睛和那句“对不起”。

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气味弥漫开来。我突然想起母亲做的红烧肉,想起家里餐桌上方那盏温暖的灯,想起此刻应该在学校操场上和小胖他们玩捉迷藏的沈星灼。

但那个沈星灼已经留在了身后那座渐行渐远的城市里。

现在坐在这趟列车上的,是一个要去蓉城、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要一个人面对未知生活的、九岁的沈星灼。

火车钻进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在轰鸣声和绝对的黑暗里,我闭上眼睛,握紧了手中的舞鞋。

鞋尖的补丁粗糙而坚实,像茧,像盔甲,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我。

我只知道,我已经踏上了这条母亲为我选择的、无法回头的路。而这条路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在陌生的土地上,独自旋转,直到再次找到站稳的支点。

窗外,隧道尽头的光正一点点扩大。

像另一个世界,正在缓缓开启它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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