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枪响过后,队伍里再无一丝杂音。
雨水洗去了高地上的血迹,却洗不掉那刻进每个人骨子里的敬畏。三名逃兵被就地掩埋,与七名战死的弟兄葬在一处。陆峥没有立碑,也没有过多停留,他知道,真正的祭奠不是眼泪,是带着所有人活下去、走出去、打出一片天地。
天彻底亮了。
雨停了,东方透出一片淡白,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微光,洒在泥泞的山道上,也洒在这支刚刚经历生死洗礼的队伍身上。
缴获的物资被重新整理、统一分配:
两挺轻机枪,配给最精锐的一排,由赵老鬼亲自掌握;
缴获的三十七支步枪,替换掉连队里那些破损严重、随时可能炸膛的旧枪;
八千多发子弹、六十多颗手榴弹,按班均分,由班长统一保管,不准私藏一颗;
二十多袋粮食、面粉、干粮、药品、被服,全部集中由连部统一调度,优先分给伤员、体力弱的士兵和未成年的兵。
王根生年纪最小,陆峥特意让人给他换了一双半新的军靴,又分了一件厚实的半旧大衣。
少年抱着衣服,眼圈通红:“连长,我不要,给伤员大哥们穿吧。”
陆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柔和了一瞬:“你跟着我冲高地的时候,没丢我的人。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记住,好好打仗,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王根生用力点头,把枪握得更紧了。
经过一夜血战、整编、立威,这支一百四十三人的队伍,早已脱胎换骨。
衣衫依旧不算整齐,却干净利落;
人手一支可靠步枪,刺刀雪亮;
队列站得笔直,眼神沉稳,不再有丝毫涣散与麻木;
一声令下,动若奔雷;一言禁止,静如寒松。
这已经不是一群勉强收拢的溃兵。
这是一支有军纪、有武器、有粮食、有战意、有灵魂的——兵。
陆峥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苍老、却同样坚毅的脸,沉声开口:
“弟兄们,中原已经完了。”
“敌军主力正在清剿平原,渡口、道路、村镇,全部被封锁。我们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向西,进山,向北——去北境。”
“那里群山连绵,地势险要,敌人的大炮、装甲车施展不开,骑兵也不敢深入。只要我们进了山,站稳脚跟,就能活,就能发展,就能再打回来。”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
“路上不会太平。
散匪、溃兵、敌军哨卡、地方民团,到处都是。
我们不会被动逃命。
从现在起,我们以战养战。”
“敌人的哨点,打;
欺压百姓的土匪,清;
敢拦我们路的,灭;
有粮、有枪、有弹药的,夺。”
“不抢百姓一粒粮,
不拿民间一分钱,
不伤无辜一个人。”
“我们的补给,从敌人手里取;
我们的装备,从胜仗里爆;
我们的活路,从刀口上挣!”
“明白没有!”
“明白!”
上百道声音齐声吼出,震彻山谷。
战意,如同烈火,在每个人胸膛里燃烧。
陆峥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出发!”
一排在前,负责开路、侦查、布哨;
二排居中,保护伤员、辎重、炊事班;
三排殿后,警戒后方,防止追兵偷袭。
队伍呈一字长蛇,沿着山道,向西、向北,稳步开进。
陆峥亲自走在队伍最前端,手持刚缴获的步枪,腰插驳壳枪,眼神锐利如鹰,一路不停观察地形、林木、路口。
他不赶速度,不求急进,只求稳。
每到一处险要隘口、山口、岔路,必派斥候先行探查;
每过一座废弃村庄、一片密林,必提前警戒,防止埋伏;
每到傍晚,必选易守难攻之地扎营,挖简易掩体、布暗哨、轮班值守,半点不敢松懈。
稳,不是怕。
是为了不白死一人,不白丢一枪,不白白浪费这来之不易的家底。
行军半日,斥候飞速来报:
“连长!左前方山沟里有土匪窝,大概四五十人,抢了附近好几个村子,粮食、牲口都扣在里面,还绑了老百姓!”
陆峥眼神一冷。
“带路。”
他当即下令,留一部分人看守辎重,亲率一排、二排精壮,悄悄摸向土匪窝。
这群土匪,不过是一群趁乱作乱的地痞流氓,既无军纪,也无训练,更无像样的指挥。
陆峥兵分两路,正面佯攻,侧面迂回,两挺轻机枪一压,一排手榴弹甩过去,不到一刻钟,土匪便彻底崩溃。
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被绑的百姓全部释放,缴获粮食八袋、土枪十几支、铜板若干。
陆峥下令:
“粮食,一半分给附近逃难的百姓,一半带走;
俘虏,愿意改邪归正从军打仗的,留下;不愿意的,缴械放走,不准虐待。”
被救的百姓跪在地上,磕头谢恩,泪流满面。
他们见过溃兵、见过土匪、见过乱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从没有一支队伍,打完仗还分粮放人、不害百姓。
有人小声问:“长官,你们是哪部分的?”
陆峥淡淡道:
“中央军残部,陆峥。”
名字不大,官职不高。
可在这片战乱四起的山区里,“不抢百姓、专打敌人、军纪严明”的名声,却悄悄传了出去。
当天下午,又遇到一股被打散的中央军散兵,三十多人,群龙无首,饿得快要死了。
听说带队的是陆峥,是那个敢打敌军搜索连、军纪严、有粮吃、不抛弃弟兄的排长,这群散兵二话不说,当场集体投奔。
傍晚,再拔一个敌军掉队的辎重小队,缴获骡马三头、弹药三箱、干粮无数。
一路走,一路打。
一路打,一路扩。
不主动惹强敌,专啃软钉子:
小哨点、小土匪、小股散匪、掉队敌军、作恶民团。
能不流血就解决的,绝不硬拼;
必须流血解决的,绝不手软。
五天之内。
连打四仗,全胜。
拔据点三个,清土匪两股,收编散兵四批,解救百姓数十人。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壮大。
从最初的一百四十三人,一路扩充到三百九十六人。
接近一个满编加强连的规模。
武器更是焕然一新:
轻机枪从两挺,增加到六挺;
步枪全部换成成色不错的中正式、汉阳造,老旧破枪全部淘汰;
手榴弹、子弹堆积如山,足够打上几场硬仗;
粮食、药品、被服、骡马、担架、铁锅、帐篷……一应俱全。
真正实现了——以战养战。
这一天,黄昏时分。
队伍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山坳扎营。
炊烟升起,饭香弥漫。
士兵们三人一组,五人一群,擦枪、整训、聊天、说笑,脸上再也没有当初的麻木与惶恐,只剩下踏实、安稳、底气。
他们不再是被人追杀的溃兵。
他们是有长官、有弟兄、有粮、有枪、能打胜仗的兵。
赵老鬼、陈山、刘猛三位排长,走到陆峥身边,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营地,脸上满是感慨。
赵老鬼叹道:“连长,我这辈子,打过那么多仗,跟过那么多长官,从没像现在这么踏实过。跟着你,心里有底。”
陈山点头:“现在外面都在传,山区里有一支‘陆连’,军纪严,仗打得狠,专打坏人,不欺负百姓,好多散兵都想过来投奔。”
刘猛咧嘴一笑:“再这么打下去,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拉出一个营,一个团!”
陆峥站在高处,望着整齐列队、正在进行晚点名的士兵,望着那一面用碎布简单缝起来、被他亲手竖起的、还没有文字的旗帜,眼神平静而深远。
三百九十六人。
听起来,依旧微不足道。
在这军阀混战、群雄并起的乱世,一个连,连一场大战的炮灰都算不上。
可陆峥心里清楚。
兵,不在多,在精。
将,不在勇,在明。
军,不在盛,在魂。
他带出来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是从断粮绝境里熬出来的,
是从伏击反杀里打出来的,
是从铁血军规里炼出来的。
这支队伍,
令行禁止,
不害百姓,
同生共死,
悍不畏死。
这就是他的根基。
这就是他的底气。
这就是将来,横扫北境、定鼎中原的种子。
夜色渐起,星光微亮。
陆峥缓缓转过身,看向北方。
那里,群山更阔,天地更宽。
那里,是北境。
是他未来的根基之地。
是他将要竖起大旗的地方。
他轻轻抬手,指向北方,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
“休整一夜,明天一早,继续北进。”
“进入北境群山,我们,扎下根。”
“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气势渐生。
“竖起我们的旗。”
赵老鬼、陈山、刘猛同时挺直身躯,轰然应诺:
“是!”
山风掠过营地,吹动那面简陋的布条旗帜。
士兵们歌声、笑声、擦枪声、口令声,交织在一起。
中原崩陷,战火连天。
可一支铁血之师,已在尸山血海与乱世烽烟中,悄然崛起。
陆峥。
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排长,终于带着他的兵,走出了绝境,走向了广阔天地。
北境万里,龙旗将升。
前路虽远,征途虽艰。
但这支以战养战、百炼成钢的队伍,无所畏惧。
因为他们知道——
跟着陆峥,
有饭吃,
有枪用,
有尊严,
有活路。
更有,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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