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个春天迎来了一件大事——沈老师要走了。。她姐姐在镇上读初中,听人说沈老师考上了大学,要去省城念书。陈曦不信,跑去问沈老师。沈老师正在给窗台上的金鱼缸换水,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瓢清水倒进缸里。“是,”她说,“秋天就去。为什么要走?”陈曦问。,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老师想去读书,读更多的书。这里不能读吗?这里没有老师想读的书。”,但她看见沈老师的眼眶红了。她想起自已每次哭之前,眼眶也是这样的。
那年夏天,沈老师教孩子们唱了一支新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唱到“夕阳山外山”时,她的声音有些抖。陈曦跟着唱,不明白为什么夕阳还有山外山,但她记住了那个下午——蝉鸣很响,电扇吱呀吱呀地转,沈老师的辫子垂在胸前,被汗水微微浸湿。
临走那天,沈老师送给每个孩子一样东西。给李小燕的是彩色粉笔头,因为她爱在黑板上画画;给最爱哭的周小豆的是一块手帕,上面绣着“勇敢”两个字。轮到陈曦,沈老师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拼音字母表。
“回去让妈妈教你。”沈老师说,“学会了拼音,就能自已读书。”
陈曦接过那本册子,封面上有沈老师的体温,还带着一丝肥皂的清香。她把它紧紧攥在手里,一路小跑回家,举给程翠芳看。
程翠芳正在剁猪草,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她停下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册子翻了翻。
“这是好东西。”她说,“晚上教你。”
那天晚上,弟弟睡着后,程翠芳把煤油灯挑亮,母女俩趴在饭桌上,一个教,一个学。程翠芳只读过小学二年级,拼音忘得差不多了,一边教一边翻来覆去地想,想起来的就教,想不起来的就跳过去。陈曦也不问,就那么跟着念,a——o——e,像刚学说话的鸟儿。
那年秋天,陈曦六岁,该上小学了。
报名那天,程翠芳给她梳了两条麻花辫,换上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陈建国从厂里请了半天假,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前面杠上坐着儿子,后座坐着老婆和女儿,一路骑到柳溪镇中心小学。
学校在镇子最西头,三排平房围着一个操场,操场上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报名处排着长队,都是领着孩子的家长。陈曦站在队伍里,踮起脚往前看,看见最前面有张桌子,桌后的老师正在低头写字。
轮到他们时,那老师抬起头,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抿成一条线。她问了几句话: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会不会数数,陈曦一一答了。老师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递过一张纸条。
“一年级三班,教室从东边数第三间。九月一号开学。”
从学校出来,陈建国把儿子架在肩上,问陈曦:“想吃什么?爸给你买。”
陈曦想了想:“糖葫芦。”
镇子东街口有个老头,天天推着小车卖糖葫芦。陈建国推着车过去,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串。陈曦举着那串红艳艳的果子,舍不得吃,先舔了舔外层的糖衣,甜丝丝的。弟弟早就一口咬下去,酸得眯起眼睛,又舍不得吐,皱着脸嚼。
“傻样。”陈曦笑他。
弟弟不服气,指着她的糖葫芦:“你的也酸!”
“我的不酸。”陈曦咬了一颗,确实酸,但她没皱眉,慢慢嚼着,心想:读书是什么滋味呢?会不会也像糖葫芦,外面甜,里面酸?
九月一号,陈曦背起书包,正式成为一名小学生。
书包是程翠芳用旧裤子改的,蓝卡其布,磨得发白,但缝得结结实实。里面装着铅笔盒,铁皮的,盖子上印着两只熊猫;装着田字格本,封面印着红色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还装着那只搪瓷杯,白底蓝边,磕掉了一小块瓷。
第一堂课是语文。老师姓周,就是报名时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她站在黑板前,用教鞭指着上面的字:“来,跟我读——人,一个人的人。”
全班二十多个孩子跟着读:“人——”
陈曦读得格外大声。她想起沈老师的话:学会了拼音,就能自已读书。她已经会拼音了,她想读书。
课间的时候,孩子们涌到操场上。男孩们追着跑,女孩们三三两两跳皮筋、踢毽子。陈曦不认识人,一个人站在墙根下看。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个扎马尾的女孩,圆脸,眼睛弯弯的。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孩问。
“陈曦。你呢?”
“林晓燕。”女孩说,“我坐你后面。”
陈曦想起来了,报名时排在她后面的那个女孩,剪着齐刘海,一直冲她笑。
“我们去跳皮筋吧。”林晓燕拉起她的手。
陈曦跟着她跑到一群女孩中间。皮筋绑在两根树干上,几个女孩轮流跳,嘴里唱着:“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陈曦不会跳,站在旁边看。林晓燕也不跳了,陪她站着,教她怎么勾腿、怎么转身。
“你试试。”
陈曦犹豫着迈出脚,皮筋缠住了脚踝。旁边几个女孩笑起来,她脸一红,想走。林晓燕拉住她:“第一次都这样,我跳给你看。”
她跳了一遍,放慢动作,一步一步分解。陈曦再看,好像懂了。她再试,这回勾住皮筋了,没缠住。
“对了对了!”林晓燕拍手。
那天下课,陈曦学会了跳皮筋。放学时,她和林晓燕手拉手走出校门,程翠芳已经等在老地方。陈曦跑过去,回头冲林晓燕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回家的路上,程翠芳问:“交到朋友了?”
陈曦点头,把林晓燕的样子描述了一遍。程翠芳听着,嘴角翘起来。
小学的日子像柳溪河的水,看似不动,其实一直在流。
陈曦发现,上学和幼儿园不一样。幼儿园是玩,上学是学。每天有作业,抄生字、算算术,写不完第二天要罚站。她不喜欢罚站,所以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弟弟在旁边玩弹珠,叮叮当当滚来滚去,她也不抬头,一笔一划把生字写完。
程翠芳有时候在旁边纳鞋底,一边纳一边看她写。她不识字,但看得懂字写得好不好。“这个字歪了,”她指着本子说,“这个又挤到一块了。”陈曦就擦掉重写。
期中考试,陈曦语文考了九十八分,算术考了九十五分。周老师在班上念了分数,说:“陈曦同学是全班第一。”陈曦低头看着课桌,耳朵烧得厉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春天的草芽,悄悄地拱出土来。
放学时她把卷子拿给程翠芳看。程翠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你爸回来给他看看。”
晚上陈建国下班,程翠芳把卷子递过去。陈建国看了,没说话,转身去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他攒的烟盒,花花绿绿叠成一摞。他挑出最漂亮的一张——凤凰牌的,金色的凤凰展翅欲飞——塞到陈曦手里。
“奖励你的。”他说。
陈曦把那张烟盒纸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那年冬天,奶奶病了。
起先只是咳嗽,后来咳出血。陈建国带她去县医院检查,回来时脸色铁青,程翠芳问他什么,他只说:“没事,老毛病。”但那天晚上,陈曦听见父母屋里一直有说话声,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说到很晚。
奶奶的病一天天重下去。她不再做饭,不再纳鞋底,整天躺在床上,咳嗽声从早响到晚。陈曦放学回来,先去她屋里坐一会儿。奶奶拉着她的手,说一些她听不太懂的话:“你爷爷走的时候,你爸才十岁……那年冬天,雪下得真大……”
奶奶的手越来越瘦,皮包着骨头,像冬天的树枝。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奶奶走了。
陈曦放学回家,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父亲跪在堂屋地上,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挤进去,看见奶奶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黄纸。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那天夜里,灵堂里点着长明灯,纸钱烧成灰烬,飘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弟弟靠在她身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串口水。她一动不动坐着,看着奶奶的棺材,心想:人死了,要去哪里呢?
送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雪。陈曦跟在棺材后面,踩着唢呐的调子,一步一步往坟地走。柳溪河结了薄冰,芦苇枯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又回去了。
奶奶下葬后,陈建国在坟前烧了一堆纸钱。火光映在他脸上,陈曦忽然发现,父亲好像老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两鬓的白发遮不住了。
回家路上,陈建国牵着她的手,一路没说话。走到巷口那棵香樟树下,他停下来,蹲下身,看着陈曦的眼睛。
“奶奶没了。”他说。
陈曦点头。
“以后你跟弟弟,要互相照顾。”
陈曦又点头。
陈建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陈曦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在细雪里显得很宽,也很沉。她忽然跑几步,追上他,把自已的小手塞进他的大手里。
那年除夕,家里没贴红对联。程翠芳做了几个菜,摆在桌上,奶奶的位子空着。陈建国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弟弟问:“爸爸在干什么?”陈曦说:“给奶奶喝。”弟弟看看空空的座位,没再问。
夜里,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陈曦趴在窗户上,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照亮了院子里的枇杷树。那树又长高了一截,枝桠伸到屋檐上了。
“奶奶能看到烟花吗?”她问。
程翠芳正在包饺子,手顿了顿:“能吧。”
陈曦又看了一会儿烟花,忽然想起奶奶教她唱的一支童谣:“月亮婆婆,芝麻点灯。点着东,点着西,点着宝宝笑眯眯……”
她轻轻哼起来,哼着哼着,眼角有东西滑下来。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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