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是柴房歪斜发黑的屋顶。,胡乱塞着干枯的茅草。傍晚浑浊的霞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切出一道道灰尘飞舞的光束。,但刚一发力,胸腔深处便传来一阵骨骼错位的闷响,紧接着是撕裂般的剧痛。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像一条濒死的鱼般重重砸回破烂的干草堆上,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别乱动。”、毫无波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柴房角落里,陈墟正蹲在一个裂了纹的破陶罐前,用一根焦黑的树枝拨弄着火苗。廉价草药熬煮出的那种带着土腥味的苦气,混合着呛人的柴烟,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目光依然盯着跳跃的火星:“内门医馆的杂役来看过。断了三根肋骨,肺腑震荡移位。他们说,你至少得躺上三天才能下地。”,沙哑着嗓子问:“你一直在这儿?”
“嗯。”
“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云清不再说话。他感觉每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他看着陈墟熟练地添柴、扇风,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傍晚,在逼仄的山道上,这个炼气三层的杂役,攥着一块湿滑的石头,死死挡在一个筑基期杀手面前的画面。
那不是勇敢。那是一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魔。
“药好了。”陈墟端着滚烫的陶罐走过来,在草堆旁蹲下。
云清强忍着剧痛伸出仅能活动的一只手去接,却发现自已的手臂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根本端不稳。
陈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将陶罐收回,拿出一把边缘带着缺口的木勺,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凑到自已嘴边轻轻吹散了热气,又用嘴唇贴了贴勺柄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云清干裂的嘴唇边。
云清的动作僵住了。
“张嘴。”陈墟的声音不容置喙。
云清下意识地张开嘴。滚烫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滑入肺腑,苦得让人舌根发麻,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勺,又一勺。陈墟喂得极有耐心,仿佛这种照顾重伤之人的动作,他已经在黑暗中演练过无数遍。
喂完最后一滴药汁,陈墟将陶罐放在泥地上。接着,他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摸出一个被体温捂热的小布包。
一层层解开,里面是半块发硬的干饼。边缘甚至已经生出了几点灰绿色的霉斑。
他将那半块饼递了过去。
云清没有接。他知道,外门杂役一天的口粮就那么点东西,这半块饼给出去了,陈墟就得挨饿。
“你吃。”云清把脸偏向一侧。
“我吃过了。”
云清转回头,死死盯着陈墟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口古井,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陈墟没有再废话,直接将那半块硬邦邦的干饼塞进了云清颤抖的手心里。随后他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背对着云清在门槛上坐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默默注视着门外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天色。
陈墟心里清楚得很,云清的道基毁了,现在身体又受了重创,如果没有食物吊着这口生气,熬不过今晚的寒气。
云清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硌手的干饼。他用力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干涩的饼屑混着嘴里的血腥味,每咽下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自已残破的半生。
“你叫什么?”云清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开口。
“陈墟。”
“哪个墟?”
“废墟的墟。”
云清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废墟的墟。一个天生就带着毁灭和荒芜意味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没再追问。
第三天清晨,井栏上的冰棱比前两日结得更厚了。
云清终于能扶着斑驳的泥墙,一步一步挪出柴房。他走到井边,看到陈墟正蹲在那里,双手浸泡在刺骨的冰水里,机械地捞洗着几件脏污的粗布衣服。
少年的手冻得青紫肿胀,指节僵硬,但每一次搓洗、拧干的动作却稳得出奇。旁边的麻绳上,已经晾起了一排冒着白气的衣物。
云清拖着脚步走过去,在陈墟身边慢慢蹲下。他没有说话,直接将自已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伸进了冰水里。
钻心的寒意瞬间针扎般刺透皮肉,让云清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没阻拦,继续低头搓洗。
云清也不吭声。他忍着肋骨的隐痛,把陈墟洗好的衣服接过来,用尽手腕的力气帮他拧干水分,然后抖开,搭在绳子上。
两个男人就这样蹲在冰天雪地里,一个洗,一个拧。除了水声,谁也没有打破这份沉默。
当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脊探出头,将金色的光辉洒在两人挂满冰霜的眉睫上时,云清拍了拍手上的冰水,开口了。
“我欠你一条命。”
陈墟没抬头,用皂角在衣服上搓出一点可怜的泡沫:“你以前也替我解过围。”
“那不一样。”
“一样。”
云清转过头,定定地打量着这个少年。阳光下,陈墟的侧脸线条瘦削而凌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每个月给你送最低等的聚气丹,替你赶走周元……”云清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空洞,仿佛飘向了很远的地方,“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陈墟在水里搅动衣服的手,停住了。
陈墟心里暗自盘算,这十年来,外门里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废物好。云清护着他,果然是有理由的。
“什么人?”他轻声问。
云清沉默了很久。久到水盆表面又开始结出一层极薄的冰晶。
“我师妹。”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陈墟终于抬起了头。
云清没有看他,目光虚无地投向远方苍云宗内门所在的山峰。那些深刻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老。
“二十年前,她也像你一样,根基不好,总是被人欺负,没人管她的死活。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拼了命地护住她,她就能熬出头。”云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段枯燥的经文,“后来,她死了。”
陈墟屏住了呼吸。
“杀她的人,现在就在那座山头上,当着内门的高高在上的长老。”云清低下头,看着自已那双泡得发白、早已废掉的手,“我当年去查这件事,被人暗算,毁了道基,废了修为,像条死狗一样被贬到外门。”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整整二十年了。”
云清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度自嘲、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跟你一个杂役说这些干什么。”
他撑着膝盖,缓慢地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云清。”陈墟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云清的脚步停下,却没有回头。
陈墟也站了起来。冰冷的水珠顺着他通红的指尖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他盯着那个灰败的背影,问:“那个人是谁?”
云清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迈开沉重的脚步。
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停下,微微侧过半张脸。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面容陷在阴影里。
“你好好活着就行。”云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警告,“别掺和进死人的烂摊子里。”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道尽头。
陈墟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冻僵的双手,指缝里还夹着灰白色的皂角沫子。他重新蹲下身,把手浸回冰水里。
陈墟心想,别掺和?可是,如果连死人的烂摊子都不敢掺和,活着的人又靠什么支撑下去?
他搓洗了两下,忽然停住。用湿漉漉的手背擦了擦手心,然后探入怀里,隔着衣料,用力按了按那条灰白色的围巾。
那里,跳动着他十年来的执念。
当晚,寒风凛冽。陈墟推着砍好的干柴回到柴房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一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他便看到门槛内的干草垛上,放着一个粗布包成的包裹。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放着三瓶外门最劣质的聚气丹,一小袋沉甸甸的白米。最底下,压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袍。
棉袍是旧的,布料有些发灰,但洗得极为干净,没有一丝汗酸味。袖口和衣摆处打着几个补丁,针脚细密扎实,显然是被人用心修补过的。
陈墟捧着那件棉袍,在黑暗中沉默地站了很久。
他没有点燃那盏只剩一滴油的破灯。就那么走到墙角,在黑暗中坐下,将那件带着微弱皂角香气的棉袍紧紧抱在怀里。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才站起身,将棉袍展平,小心翼翼地盖在自已那堆单薄破旧的铺盖上。
他躺了进去,像一只归巢的幼兽般蜷缩起身体,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呼啸声似乎变小了。他听着自已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他伸手探进里衣,贴着胸口那条围巾。
温的。
而盖在身上的棉袍,也是暖的。
第二天清晨,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陈墟便提着木盆向水井走去。
远远地,他就顿住了脚步。
井台边,蹲着一个人。
云清正将他昨夜挂在绳子上晾干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收下来,沿着衣服的纹理,叠得平平整整,放在一旁干净的青石上。
陈墟放慢了脚步,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云清没有回头,手里依旧在整理着最后一件衣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以后,我每天早上都来。”
陈墟没有说话。
云清站起身,转过头,将那一叠整齐的衣服递到陈墟面前。
两人的目光在晨曦中交汇。
陈墟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不同于以往的东西。以前,云清看他,是透过他在看一个死去的影子,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与悲哀。
但现在,那个影子消失了。云清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是真真切切的陈墟。
那是一种确认。一种在漫长的寒冬里,两只孤狼终于认出了彼此气味的确认。
陈墟双手接过那叠衣服,喉结微微滑动。
“谢谢。”
就这两个字。
云清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他的嘴角慢慢向上牵扯,露出了一抹笑。这一次,不再是凄凉的自嘲,虽然极浅、极轻,但他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点活人的微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陈墟瘦弱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转身,离开。
初升的旭日恰好在这一刻跃出云层,将万道金光投射下来,给云清那个总是灰败、佝偻的背影,镶上了一层夺目的淡金色轮廓。
陈墟抱着衣服,目送着那个背影逐渐走远。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叠得一丝不苟的粗布衣裳,将它们抱得更紧了一些。
陈墟在心里告诉自已,他明天还会来。既然明天有了盼头,那这外门的日子,就还能熬下去。
他转过身,大步向柴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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