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膝盖已经没了知觉。面前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烛火摇曳,把列祖列宗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抬起头来。”,不疾不徐,像平日吩咐下人做事一般平常。,跪得笔直。,穿着一身绛紫色袄裙,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走动时坠子轻轻晃动,衬得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愈发显得年轻。分明是四十许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闺名婉贞,是周首辅的嫡次女。
十年前,她嫁入顾家做续弦。
那时候我娘刚死三个月。
“知道今日为何叫你跪祠堂吗?”她在我身侧站定,低头看着我。
我看着前方牌位中母亲的那一块,没有说话。
“问你话呢。”
“不知道。”我开口,声音平静。
她笑了一声,绕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今早做了什么,自已心里没数?”
今早。
今早我去给母亲上香,在祠堂门口遇见她带着六岁的儿子顾承嗣从里头出来。那孩子手里攥着一块玉佩,我认得,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我问他拿的是什么。
他说是他的。
我让他还我。
他不肯。
我推了他一把。
他哭了。
就这么简单。
“那是我的东西。”我说。
“你的东西?”继母笑了,笑得温柔得体,“语棠,你好好想想,你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顾家的东西,怎么能给你带走?”
“那是我娘的遗物。”
“你娘?”她的笑容淡了些,“你娘嫁进顾家,她的东西就是顾家的东西。顾家的东西,自然要留给顾家的子孙。承嗣是顾家唯一的男丁,给他有什么不对?”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爹还没死呢。”
她的脸色变了。
祠堂里静了一瞬,只听得见烛火爆出的细碎噼啪声。
“好,”她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好,你既然这么说,那就等你爹回来,亲自问他。”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你爹今日一早就出城了,去城外的庄子上查账,怕是要过完年才回来。这祠堂里冷,你好好待着,别冻坏了。”
她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刺耳。
我跪在那里,看着母亲的牌位。
烛火照在“先妣顾门秦氏宜人之位”这几个字上,照得那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见。
我娘姓秦,名婉,是江南秦家的女儿。我外公曾是户部侍郎,为官清廉,死后没留下什么家产。我爹当年求娶我娘,是为了攀上秦家的清名。后来我娘死了,外公也死了,江南秦家就此败落。
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不多,几件首饰,几本书,还有那块玉佩。
玉佩是秦家祖传的,据说是我曾外祖母传给我外婆,我外婆传给我娘,我娘临死前亲手系在我脖子上的。
现在它成了顾承嗣的玩具。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
祠堂里没有窗,看不见天光。只听得见自已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烛火爆裂声。
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彻底失去知觉。我开始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可我不敢动,怕一动就再也撑不住。
我盯着母亲的牌位,一遍一遍地想她。
想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想她说的那些话。
“棠儿,娘要走了,往后你要自已照顾自已。”
“你爹……你爹他会给你找新母亲的,你要听话,别让她生气。”
“那块玉佩,千万别弄丢了,那是咱们秦家几代传下来的,将来你出嫁,娘不能送你,就让它陪着你。”
我没哭。
那一年我七岁,她死的时候,我没哭。
后来继母进门,我没哭。
继母生下儿子,父亲眼里再也没有我这个女儿,我还是没哭。
十年了。
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可此刻跪在这冰冷的祠堂里,看着母亲的名字被烛光照亮,我忽然很想哭。
我没哭。
祠堂的门被人推开了。
我以为是她回来了,抬起头,准备继续挨骂。
可进来的不是她。
是阿蛮。
我的丫鬟,也是我在这顾家唯一信得过的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猫着腰溜进来,反手把门掩上,快步跑到我身边。
“小姐!”她压低声音,急得脸都红了,“可算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买了把梯子,从后墙翻进来的。”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快吃点东西,饿坏了吧?”
我低头看,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外面下着大雪,你跑出去买包子?”
“我没出去,是托看门的老王头买的。”她蹲下来,伸手摸我的膝盖,一摸就红了眼眶,“都冻成这样了……那毒妇真是黑了心肠……”
“阿蛮。”我打断她。
她抬头看我。
“帮我做件事。”
“小姐你说。”
“祠堂后头那扇窗,你还记得吗?就是堆杂物的那间屋子,有一扇窗对着外头的巷子。”
阿蛮愣了愣,点头:“记得。小时候小姐你老想从那翻出去玩,被夫人骂过。”
“今夜子时,你在那窗下等我。”
阿蛮呆住了。
“小姐……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看着我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小姐,”她的声音发抖,“你要走?”
“嗯。”
“可……可外头那么大的雪,你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我会死。
不是病死,不是饿死,是被他们一点一点磨死。就像磨一把刀,磨到最后,刀没了,只剩下地上的铁屑。
与其这样死,不如自已走出去。
哪怕死在路上。
“小姐,我跟你走。”阿蛮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不行。”
“为什么?”
“你爹娘还在京城。”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放缓了声音:“阿蛮,你爹娘就你一个女儿,把你卖了已经是没办法的事,你好不容易在顾家站稳了脚跟,每个月还能给他们送点钱回去。你要是跟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她的眼眶红了。
“可小姐你……”
“我不会有事的。”我说,“我娘在天上看着我呢。”
我不知道我娘是不是真的在天上看着我。
可我需要相信。
子时。
祠堂后窗。
雪还在下,比白天更大了。
我裹着一件阿蛮偷出来的旧棉袄,从窗户翻出去,落在巷子的雪地里。积雪没过脚踝,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阿蛮蹲在墙角等着,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把一个包袱塞到我怀里。
“小姐,这是我攒的银子,不多,你拿着。里头还有两件换洗衣裳,还有几块干粮……”
我低头看着这个包袱,又抬头看着她。
她脸上全是泪。
“别哭。”我说,“让人看见就麻烦了。”
她拼命点头,用袖子擦脸,越擦越花。
我伸手,替她擦了擦。
“回去吧。”
“小姐……”
“回去。”
她咬着嘴唇,慢慢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雪里。
然后我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雪很大,风很冷。
我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
不知道能活几天。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饿死冻死。
可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后悔。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停下来喘气。
回头望,顾家的宅子已经看不到了,只有漫天的大雪,把来路和去路都盖得严严实实。
我裹紧棉袄,继续往前走。
走出这条巷子,是一条大街。街上空无一人,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雪里摇晃,照出昏黄的光。
我沿着街走,走得很慢。雪越积越厚,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费劲得很。
走了大约两刻钟,我看见前面有一家铺子还亮着灯。
是家小客栈,门檐下挂着一块匾,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被雪盖了一半。
我走过去,推开门。
门里暖意扑面而来,夹着酒香和炭火气。大堂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走商模样的汉子,趴在桌上打瞌睡;另一桌靠窗,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正低头看书,手边放着一壶酒。
柜台后头,一个胖墩墩的掌柜抬起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姑娘,住店?”
我走过去,从包袱里摸出阿蛮给我的银子,放在柜台上。
“一间房。”
掌柜看了眼那点碎银子,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些探究,却也没多问。
“楼上左转第二间。热水在灶上,要的话自已去提。”
我点点头,拿了块碎银给他当房钱,把剩下的收回包袱里。
“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
“姑娘你说。”
“这京城往南,最便宜的码头是哪个?”
掌柜愣了愣:“姑娘要坐船?”
“嗯。”
“往南啊……那得去通济门码头。不过那地方乱得很,姑娘一个人……”
“多谢。”
我转身上楼。
身后,那个看书的年轻人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我没注意。
我满脑子只想着,明天一定要赶上船,一定要离开这座城。
楼梯在我脚下吱呀作响,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拐角处,忽然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身子一软——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我。
我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清俊,冷淡,眉眼间带着一点书卷气。
是刚才楼下那个看书的年轻人。
“姑娘当心。”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的,像窗外的雪。
我站稳了,抽回手。
“多谢。”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我继续往上走,走进那间小小的客房,关上房门,把风雪和那个年轻人的脸一起关在外面。
窗外,雪还在下。
我靠在门上,听着自已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从今夜起,我再也不是顾家的女儿了。
从今夜起,我叫——
我愣了一下。
叫什么?
顾语棠是顾家的女儿,我不要那个姓。
我娘姓秦。
那就叫秦语棠吧。
秦语棠。
我念了两遍,忽然笑了。
这是我娘死后十年来,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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