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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叫做《老周渡口》是白琛的小说。内容精选:《老周渡口》是大家非常喜欢的男生生活小说,作者是有名的网络作者白琛,主角是老周,小说情节跌宕起伏,前励志后苏爽,非常的精彩。内容主要讲述了老周渡口
主角:白琛,老周 更新:2026-02-15 04:4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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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起了。老周把最后一网鱼倒进舱里,直起腰,往北边望了望。江面上的雾来得快,
这会儿已经吞掉了对岸的灯塔,只剩下那一闪一闪的光,像隔了好几层纱布。要起雾了。
他把船往渡口摇。岸上站着个人。隔着雾看不真切,只看见个黑影子,
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块他拴船的老青石旁边。老周把船靠过去,那人也不出声,
就站在那看他拴绳子,看他从舱里拎出鱼篓,看他往石阶上走。“过江?”老周问。
那人点点头。“雾太大,走不了。等散了再说。”那人还是站着不动。
老周借着岸上那盏昏黄的路灯打量了他一眼。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黑布鞋。肩上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望着江面,像要在雾里看出条路来。“等也得进屋等。
”老周拎起鱼篓,“跟我来。”他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人跟上来了,步子不快不慢,
刚好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老周的屋子在渡口边上,两间平房,红砖砌的,
还是八十年代他接手这渡口时翻盖的。屋里亮着一盏节能灯,惨白惨白的,
照着墙上的旧挂历和那张四条腿都不太稳当的八仙桌。他把鱼篓搁在门口,
从灶台上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倒了半缸子热水,推到桌子对面。“坐。”那人坐下来,
两只手捧着搪瓷缸,也不喝,就那么捧着。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摸出烟袋,卷了支烟,点上。
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混着窗外涌进来的潮气。“头一回来这?”老周问。“嗯。
”“走亲戚?”那人摇摇头。“办事?”又摇摇头。老周吸了口烟,不再问了。
干了几十年摆渡,什么人没见过?有赶集的,有走亲戚的,有去对岸镇上办事的,
也有跑路的。不想说的,问也问不出来。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拖得很长,闷闷的,
像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里喊不出来。那是下游五公里外的铁路桥,火车过桥时要鸣笛。
雾天里,声音传得格外远,也格外瘆人。那人抬起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火车。
”老周说,“过桥的。”那人没接话,又把头低下去,盯着手里的搪瓷缸。
外头的雾越来越重了。老周起身去把窗户关上,回头看见那人还是那个姿势坐着,
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饿不饿?”老周问,“锅里有剩饭,
给你热热?”那人摇摇头。老周又坐回去,把烟袋里的烟灰磕掉。墙上的钟走得很慢,
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在数着什么。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九月十三。九月十三,
阴历八月十九。二十年前的今天,他老婆就是在这样的雾天里,坐他的船过江,再也没回来。
老周把烟袋收起来,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半扇门。雾涌进来,凉丝丝的,
带着江水的气味。外头什么也看不见,连他那条船的影子都融在雾里了。他站在门槛上,
听见身后的椅子响了一声,那人也站起来了,走到他旁边,跟他一起往雾里看。“这雾,
什么时候能散?”那人问。这是进屋后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比老周想象的要年轻,
也比他想象的要哑。“说不准。”老周说,“快的话个把钟头,慢的话,得到后半夜。
”那人没再说话。老周转过身,看着他。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他看见那人的脸。瘦,
颧骨有点高,眼睛往下耷拉着,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子,
青嘘嘘的一片。“你是哪儿人?”老周问。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北边。”北边。
老周点点头。北边大了去了,过了江往北,几百里都是北边。他不再问,回到屋里,
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棉袄,扔给那人。“披上。夜里凉。”那人接住棉袄,没披,抱在怀里。
老周坐到床上,靠着墙,闭上眼睛。他不睡,就这么靠着。几十年养成的习惯,
在船上、在屋里,想歇的时候就闭会儿眼,耳朵一直醒着。江上有动静,他立马能听见。
那人还站在门口,抱着那件棉袄,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老周睁开眼,
看见那人已经坐回桌边了,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捧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凉透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他们在这屋里待了快两个小时。老周下了床,走到灶台边,
往锅里添了瓢水,点上火。水开了,他下了两把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面煮好了,
盛在两个豁了口的碗里,端到桌上。“吃吧。”那人看了看碗里的面,又看了看老周。“吃。
”老周拿起筷子,自己先吃起来。那人也拿起筷子,低着头,慢慢吃起来。吃了几口,
停下来,喉结动了动,又接着吃。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老周把他的碗收过来,连同自己的碗一起放进水池里。他背对着那人,
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问你往哪儿去。在我这儿,你就安心待着。雾散了,
我送你过江。”身后没有声音。老周转过身,看见那人低着头,肩膀在抖。老周没说话,
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烟袋里又卷了支烟,点上,慢慢抽着。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缭绕,
淡淡的,很快就散了。“我杀了人。”那人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老周抽烟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抽。“不是我愿意的。是他……”那人的声音哽住了,
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他欺负我妹妹,欺负了两年。我妹妹不敢说,去年跳了河。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胀了。我妈疯了,我爸脑溢血,躺床上不能动。我找了他一年,找着了。
他过得挺好,开了个店,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我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姑娘跳了河?
他说不记得。我说那是我妹妹。他说,哦,那个啊,她自己愿意的。”老周的烟抽完了,
他又卷了一支。“我没想杀他。”那人说,“我就想让他认个错,给我妹妹烧张纸。他不认,
还笑。我身上带了把刀,本来是防身用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捅进去了。捅了三刀。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屋里静得很,只有墙上的钟在走。老周把第二支烟抽完,
烟头摁灭在桌沿上,收进口袋里。“你妹妹,”老周说,“多大了?”“十九。
”老周点点头。他老婆走的那年,也是十九。坐他的船过江,说去镇上买点东西,
下午就回来。下午没回来,晚上也没回来。第二天,有人在江下游的滩涂上发现了她。
是淹死的。怎么淹死的,没人知道。有人说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有人说是自己想不开。
老周不信,但他也没法问。死人不会说话。“你爸呢?”老周问。“我二姨照看着。
”“你走了,他们怎么办?”那人没说话。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雾还是那么重,一点没散的意思。他听见身后的椅子响了,那人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我送你过江。”老周说。“雾还没散。”“不等了。”老周从墙上取下那件旧雨衣,
披在身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手电筒,试了试,还亮。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那人。
那人还站在那,抱着那件棉袄。“走不走?”那人跟上来。老周把船解开,那人跳上去,
坐在船头。老周摇起橹,船慢慢离了岸,往雾里走。手电筒的光照不了多远,
前面永远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船底的水声,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你就不怕,
”那人在船头问,“我是骗你的?”老周没答话,继续摇橹。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对岸的轮廓慢慢从雾里显出来。还是那片滩涂,还是那个破旧的码头,
还是那根歪着的电线杆。老周把船靠过去,那人跳上岸,站在那,回头看他。“你往哪儿去?
”老周问。那人往北边指了指。“那边是山。”“翻过去,还有路。”老周点点头。
他从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扔给那人。“里头有几个馒头,路上吃。”那人接住塑料袋,
站在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周把船掉了个头,往雾里摇。“叔——”那人在岸上喊。
老周没回头。“叔,你叫啥?”老周还是没回头。船慢慢往雾里去,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橹声,一下,一下,然后连橹声也听不见了。那人站在码头上,
看着雾把一切都吞掉。他低下头,打开那个塑料袋。里头除了馒头,还有一沓钱,
零零整整的,大概两三百块。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好好的。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过身,往北边走去。雾慢慢散了。
江面上露出太阳,红彤彤的一个圆,把水染成一片金色。老周把船摇回渡口,拴好,
拎起舱里剩下的那几条鱼,往石阶上走。屋门口站着个人。老周停下来,看着那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个黑皮包,像是哪个单位的人。“你是老周?
”那人问。老周点点头。“我是县公安局的。”那人掏出证件晃了一下,
“有件事跟你核实一下。昨天晚上,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瘦高个,穿灰夹克?
”老周没说话。“这个人有重大杀人嫌疑,昨天可能从这一带渡江。”那人盯着老周的眼睛,
“你见没见过?”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闷闷的,
像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里。老周把手里的鱼换了个手拎着。“没见过。”他说。
那人盯着老周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老周站在石阶上,
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江堤后面,才拎着鱼篓进了屋。他把鱼倒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在鱼身上,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他站在水池边,手浸在凉水里,
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水关了,把鱼捞出来,搁在案板上,开始剖鱼。
刀划开鱼肚子的时候,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吃面的样子,低着头,一口一口,
吃得很慢,像很久没吃过一顿热乎饭。中午的时候,老周把鱼炖了一锅,
一个人坐在桌边吃了。鱼炖得烂,刺都酥了,可他吃着没什么味道。吃完饭,
他把碗筷收进水池,走到门口,往江面上望了望。雾早就散了,太阳明晃晃的,
照着江水平平整整地往东流。对岸的滩涂看得清清楚楚,那根歪着的电线杆,那个破码头,
还有码头后面那条通往山里的土路。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可他睡不着,耳朵里老是响起那个年轻人的声音:“我杀了人。
”还有那个县公安局的人:“你有没有见过?”傍晚的时候,老周照常去江里下网。
船摇到江心,他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没人。他把橹放下,从怀里掏出烟袋,卷了一支,
点上,坐在船帮上慢慢抽着。太阳往西边沉,把半个江面染成橘红色,
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溅起一串水花。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雾天。
他老婆站在船头,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扎起来,露着后颈一截白。
她说去镇上买点东西,下午就回来。他把她送到对岸,看着她往镇上走,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拐进了那条巷子。下午他没等到她回来。晚上也没等到。第二天,
有人在江下游的滩涂上发现了她。他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硬了,脸上盖着一张草纸,
看不清表情。后来有人告诉他,那天他老婆在镇上碰见了一个人,是她以前在纺织厂的工友,
一个男的。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一起往江边走。后来的事,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
老周去找那个男的,那人不承认,说只是碰巧遇见,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
他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掉进江里。老周不信,可他没办法。没有证据,没有人证,
他只能把老婆埋了,在坟前烧了一堆纸。那之后他再没离开过渡口。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手心里,揣进口袋,摇起橹,往下网的地方去。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老周还是每天清早去起网,傍晚去下网,白天就坐在屋门口,望着江面发呆。偶尔有人过江,
他就把人摇过去,再摇回来,收几块钱。没人过江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待着,跟谁也不说话。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老周正要睡觉,听见外头有动静。他起身,拉开灯,打开门。
门口站着个人。瘦高个,灰夹克,牛仔裤,黑布鞋。是那个年轻人。他比一个月前更瘦了,
颧骨更高,眼窝凹下去,脸上有道结了痂的伤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帆布包还在肩上,
可瘪了很多,像是里头的东西都吃光了。老周没说话,侧开身子,让他进来。年轻人走进屋,
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放。老周从灶台上拎起暖水瓶,
往搪瓷缸里倒了半缸子热水,推到桌子对面。“坐。”年轻人坐下来,捧着搪瓷缸,
这回他喝了。喝了几口,放下缸子,低着头,不说话。老周在他对面坐下,卷了支烟,点上。
抽完一支,又卷了一支。年轻人始终没开口。“没翻过去?”老周问。年轻人摇摇头。
“山那边是啥?”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光,干巴巴的。“还是山。”他说。
老周点点头。他把第二支烟抽完,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了水,点上火。水开了,
他下了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面煮好了,盛在两个碗里,端到桌上。“吃。
”年轻人拿起筷子,低着头,慢慢吃起来。吃着吃着,停下来,肩膀开始抖。
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两只手捂着脸,不出声,就那么抖。老周没看他,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完,他把碗收了,放进水池里,回头看见年轻人还坐在那,脸埋在手里,肩膀已经不抖了。
“睡吧。”老周从床上拿起那件旧棉袄,扔给他,“明天再说。”年轻人接住棉袄,没动。
老周已经躺到床上,面朝里,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椅子响,灯灭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年轻人靠着墙角坐下去。夜里起了风,呜呜地刮着窗户。
老周一直醒着,听着风声,听着墙角那边轻轻的呼吸声。天亮的时候,风停了。他起身,
看见年轻人还坐在墙角,身上披着那件棉袄,睡着了。脸上的伤疤结了黑红色的痂,新的。
老周没叫他,自己开门出去,把船解开,往江里摇。雾气还没起来,江面平平静静的,
太阳在东边露出半个脸,红得透亮。他把网起了,网里有七八条鱼,活蹦乱跳的。
他把鱼倒进舱里,摇船回去。靠岸的时候,他看见年轻人站在屋门口,望着他。他把船拴好,
拎着鱼篓走上去。年轻人还站在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进来吃饭。”老周说。
吃完早饭,老周坐在门口抽烟,年轻人坐在桌子边,对着空碗发呆。太阳升高了,照进屋来,
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那人来找过我。”老周说。年轻人抬起头。“县公安局的。
问我见没见过你。”年轻人没说话。“我说没见过。”年轻人的喉结动了动。老周抽完烟,
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里头翻出一个布包,扔到桌上。“里头有五百块钱,
还有我儿子的身份证。他比你小几岁,长得有点像。你拿着,往南走。那边有海。
”年轻人看着桌上的布包,没动。“你不问我为啥帮你?”年轻人摇摇头。老周走到门口,
背对着他。“二十年前,我老婆也是从这渡口过的江。再没回来。有人说她是自己想不开,
我不信。可我没法问。死人不会说话。你妹妹也不会。”他顿了顿,
“你替她做了她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我没替你妹妹做过什么。这就算我替她做的。
”屋里静了很久。老周转过身,看见年轻人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布包。
他走到老周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周摆摆手。“走吧。往南。别回头。
”年轻人点点头,把布包装进帆布包里,走出门。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还站在门口,望着他。他转过身,往南边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江堤,看不见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到头顶,照得他眼睛发花。下午,老周照常去江里下网。船摇到江心,他停下来,
往四周看了看。太阳往西边沉,江面金灿灿的,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他从怀里掏出烟袋,
卷了一支,点上,坐在船帮上慢慢抽着。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是下游那座铁路桥,
火车过桥了。他往那个方向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江水在流,不停地流。他把烟抽完,
烟头摁灭在手心里,揣进口袋。然后摇起橹,往下网的地方去。橹声一下一下的,
船慢慢往前走。他低着头,看着橹在水里划出一道道波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太阳落到江面上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水里,跟着船一起往前走。
年轻人往南走了三天。第一天他沿着江堤走,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
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些卖农药化肥的铺子和几家小吃店。他在街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
给他二姨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二姨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沙哑的,像刚睡醒。
他说是我。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昨天走了。他把电话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二姨在那边说了些什么,他听见了,又没听见。挂了电话,他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敲门要打电话,他才出来。他在镇子边上找了个没人住的破屋子,
窝在墙角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他继续往南走。他想起他爸。他妈疯了他没哭,
他妹跳河他没哭,他捅了那个人他没哭。可他爸走了,他走在路上,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擦也擦不完。他一边走一边哭,哭了一上午,眼泪流干了,眼睛涩得睁不开。
他在一条水沟边停下来,捧了水洗脸。水凉得刺骨,他洗了很久,抬起头,
从水面上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他快不认识了,瘦得皮包骨头,眼眶凹进去,
下巴上的胡茬子乱糟糟的。他在路边一个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吃了。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老太太,看着他,问他是哪里的,往哪儿去。他说是北边的,往南边去。
老太太说,南边还远着呢,几百里地。他说,我知道。老太太没再问,进屋给他倒了碗水。
他把水喝了,站起来,继续走。第四天他到了一个县城。县城比镇子大多了,有红绿灯,
有公交车,有穿着制服在街上巡逻的人。他看见那些人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往街边靠了靠。
他低着头走,不敢往两边看。走了两条街,他看见一个长途汽车站。门口停着几辆大巴,
有人拎着行李往上挤。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他们的行李,
看着他们挤上车,车开走,留下一股黑烟。他摸了摸包里的钱。老周给他的五百,
加上上回那些零钱,还有他自己原来剩的一点,一共七百三十多块。
他不知道去南边要多少钱,但他知道这点钱不够坐长途汽车的。他得走着去。
他在县城里找了个公共厕所,进去洗了把脸,把包里的东西重新理了理。那件旧棉袄还在,
他舍不得扔。还有那几个馒头,已经硬了,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出了县城,路两边开始有山了。山不高,长满了矮树和杂草,
有些地方被人开出来种了庄稼,一块一块的,像补丁。他沿着公路走,
有车过的时候就往路边躲一躲。走了大半天,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个废弃的砖窑,
黑黢黢的,张着大口。他走过去,在砖窑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那件旧棉袄铺在地上,
坐下来。夜里起了风,呜呜地刮着,从砖窑的破洞里灌进来。他把棉袄裹紧,缩成一团。
睡不着,他就睁着眼,看着外头的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他妹妹。他妹妹比他小六岁,从小跟在他屁股后头长大。他上学的时候,
她在家门口等他放学。他放学回来,她就跑过去,拉着他的手,说哥你给我带糖了没有。
他没有糖,就编个谎话,说糖让路上的狗叼走了。她不信,撅着嘴,他就把她抱起来,
转几个圈,她就笑了。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后来他出去打工,
一年回来一次。每年回来,她都长高一点,话也少一点。去年回来的时候,
她已经不跟他撒娇了,就坐在桌子边,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他以为她是长大了,害羞了。他走的时候,她送到村口,还是不怎么说话。他走出去很远,
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那,小小的一个人影。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他收到消息的时候,
她已经埋了。他赶回去,只看见一个新坟,土还是湿的。他爸坐在坟前,老泪纵横,
他妈已经疯了,不认人,见谁都躲。他在坟前跪了一夜,第二天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开着一家汽车修理铺,他找到的时候,那人正蹲在一辆破面包车底下,手里拿着扳手,
叮叮当当地敲。他站在旁边等,等了很久,那人从车底下钻出来,看见他,问,修车?他说,
你是李建国?那人说,是我。他说,我姓陈,陈小燕是我妹妹。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那个啊,她自己愿意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刀捅进去的。他只记得那人的笑。
捅了三刀,那人倒下去,血从胸口冒出来,把地上的机油都染红了。他站在那,
看着那人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笑,可眼睛已经不会眨了。他转身就跑。跑出修理铺,
跑过街,跑进巷子,跑上公路,跑了一夜,跑到第二天天亮,跑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然后他继续跑,一直跑到江边,跑到那个渡口,跑到老周屋里。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得跑。往南边跑,跑到有海的地方。第五天他走到一个镇子,
比之前的那个大一点。他在街上找了个工地,问要不要人。工头看了看他,说,要,
一天三十,管吃不管住。他点点头。工头把他带到工地上,让他搬砖。他搬了一天的砖,
手磨破了,肩膀肿了,晚上收工的时候,工头给了他三十块钱,
还有一碗白米饭和两块红烧肉。他把饭吃了,肉没舍得吃,用塑料袋包起来,塞进包里。
工头问他住哪儿,他说不知道。工头说,那边有个窝棚,原来是看材料的住的,现在空着,
你去那睡吧。他去了那个窝棚。窝棚很小,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和被褥裹在一起,
分不清是被子还是褥子,又黑又硬,散发着霉味。他躺上去,把那件旧棉袄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他睡了两个月来最好的一觉。他在那个工地干了五天。五天挣了一百五十块钱,
吃了五碗白米饭,攒了十块红烧肉。第六天早上,他跟工头说要走。工头说,再干几天呗,
活多着呢。他说,我得往南去。工头说,南边有啥?他说,有海。工头笑了一声,说,
海有啥好看的,都是水,跟这儿的河一样。他没说话,收拾了东西,走了。出了镇子,
路两边越来越荒了。山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有时候走一整天也碰不见一个人。
他沿着公路走,饿了就啃一口馒头,渴了就找路边的水沟喝几口。馒头啃完了,
他就吃那几块红烧肉。肉早就凉了,硬邦邦的,可他嚼着觉得香。那是他吃过最香的肉。
第十天,他走到一个山脚下。公路往左拐了,可他看见山那边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
往山里伸。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到哪儿,但他想走那条路。他想翻过去,看看山那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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