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是林半夏的噩梦。
那是一种很轻的声音,轻到不仔细听就会被忽略。但在这间永远灯火通明的抢救室里,那道声音比任何警报都刺耳——“滴——”。
长长的,直的,再也没有起伏的,一声。
林半夏的双臂还在机械地做着胸外按压,她的掌心能感受到身下这具身体的肋骨,一根一根,那么清晰。老人的身体还是温的,十分钟前,这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还握着她的手说:“姑娘,你手真凉,是不是没吃饱饭?”
现在,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林医生,停了。”护士轻声说。
林半夏没有停。她的手臂已经酸了,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病床上。她不能停,停了就真的没了。
“林医生。”
有人按住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看见陆一鸣的脸。他的白大褂上溅着血,不知道是哪个病人的,胡子好几天没刮,眼底的青黑能吓哭小孩。
“够了。”陆一鸣说。
林半夏的手终于停下来。她站在原地,看着护士们上前,拔掉管子,盖上白布。整个过程安静、迅速、熟练,像演练过一百遍。
这是她这个月见的第八个。
第八个死在她面前的病人。
林半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抢救室的。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有家属在哭,有人在喊医生,有平车从她身边推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得飞快,咕噜咕噜响。
她拐进储物间,关上门,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她哭不出来。只是整个人在发抖,控制不住地抖。
储物间很小,堆满了没拆封的输液器和手套。她在这里躲过很多次——值夜班困了躲进来喝咖啡,被家属骂了躲进来深呼吸,抢救成功太开心了躲进来偷偷笑。
但现在,她只是发抖。
她想起高考填志愿那年,爸爸问她为什么要学医。她说:“因为可以救人啊。”爸爸笑了,说:“傻孩子。”
她确实是傻孩子。
“半夏?”
门被推开一条缝。是护士长。
“怎么躲这儿了?陆医生找你呢,有个心梗的要上。”
林半夏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来了。”
护士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林半夏看不懂的东西。是同情,还是习惯?在这个地方干了二十年,护士长见过的死人,可能比她见过的病人都多。
“姑娘,”护士长说,“见多了就好了。”
见多了就好了。
林半夏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走出储物间,走进走廊,走进抢救室。又一个陌生的身体躺在那儿,又一轮抢救开始。
她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下班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每个人都活得那么理所当然。
她掏出手机,给导师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我想放弃留院。”
---导师约她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老太太今年六十五了,返聘回来带学生,头发全白了,说话慢条斯理。林半夏大二那年上过她的课,讲的是医学伦理。老太太说:“做医生最难的不是怎么让病人活着,是怎么面对病人死去。”
那时候林半夏在底下记笔记,觉得这句话好有道理。现在她懂了,但不想懂了。
“说吧。”导师端起咖啡,看着她。
林半夏低着头,把面前的那杯拿铁搅了又搅。奶泡被她搅散了,变成一片浑浊的白。
“我受不了了。”她说,“老师,我受不了了。上个月,八个。八个死在我面前。有一个才十九岁,车祸送来的,我给他做按压,按了两个小时,他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袖子。后来他死了,我才发现我袖子上的血是他抓出来的手印。还有一个老太太,我照顾了她三天,她每天早上都给我带一个鸡蛋,说我太瘦了。她女儿在国外回不来,她说我像她女儿。然后她死了,心梗,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哽住了。
“老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们的脸。我怕听到手机响,怕看到急救车,怕走进抢救室。我连菜市场都不敢去,因为看到卖肉的剁骨头,我就想起……”
她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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