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10年，换一个请帖

壹林深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那是周六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水浇到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钟。钟是很多年前买的，

宜家的，白色表盘，秒针走起来咔咔响。他一个人住，屋子里太安静，需要一点声音。

三点十七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脚边，

落在绿萝垂下来的藤蔓上。那些藤蔓养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片叶子叠着一片叶子，

密不透风。他养了三年。其实他不怎么会养植物。刚搬进来的时候同事送了一盆，

说是好养活，一个星期浇一次水就行。他没听，想起来就浇，想不起来就半个月不浇。

那盆没撑过第一个冬天。后来他就买了这盆绿萝。卖花的说，这玩意儿怎么养都死不了。

他心想，那就它吧。三年了，确实没死。藤蔓从花架上垂下来，拖到地上，

又沿着地板爬出去，快要爬到沙发底下了。他没剪，就那么让它长。有时候夜里睡不着，

坐在地板上看，觉得这东西活得比他认真。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

归属地是老家的区号。他本来不想接的。一个人住久了，会养成一些习惯，

比如不接陌生电话。反正不是推销就是诈骗，接了也是浪费时间。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继续给绿萝浇水。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他皱了皱眉，放下水壶，拿起来，划开。

“喂？”那边沉默了一秒。那种沉默很奇怪。不是电话接通的延迟，也不是信号不好，

而是有人在那一头犹豫、深呼吸、下决心。隔着电话线，他都能感觉到那种小心翼翼。“喂，

林深吗？”是个女声。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他“嗯”了一声，等下文。

“我是周晓晓。”那边说，“你还记得我吗？”水壶还在手里，倾斜着。

水流细细地淌进土里，渗下去，悄无声息。他记得周晓晓。怎么可能不记得。

高中时候坐在他后排，扎马尾，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她上课老爱拿笔戳他的背，

戳完了就探过头来，小声问：“林深，借我块橡皮呗。”他把橡皮递过去，

她笑嘻嘻地接过来，用完了也不还。下次继续戳他的背：“林深，尺子借我呗。

”再下次是修正带，再下次是圆规。他问她：“你自己没有吗？”她说：“有啊，

但用别人的比较香。”他无言以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周晓晓是苏晚最好的朋友。

从高一开始，她们就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在走廊上晒太阳。周晓晓话多，

叽叽喳喳的，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她的声音。苏晚话少，就站在旁边，笑着听，偶尔插一两句。

他坐在苏晚后面，隔着一排座位，一整个高中。每天上课，他都能看见她的后脑勺。

她扎马尾，有时候扎得高，有时候扎得低。高的那个露出后颈，白的，

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发光。低的那个垂下来，发梢扫在肩膀上，她写字的时侯会轻轻晃动。

他看了三年。从高一看到高三。从秋天看到夏天。从马尾扎得低，看到马尾扎得高。

从来没看够。“……记得。”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出奇。像是训练过很多遍，

像是早就准备好说这句话。但其实没有。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接到周晓晓的电话。

“好久不见了。”他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事吗？”那边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沉默不一样。

是有重量的。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穿过不知道多少个基站，沿着电话线一点点爬过来，

压在他心口上。不重，就是有点闷。喘不上气。“苏晚要结婚了。”周晓晓说。他没说话。

水壶还拎在手里。水流光了。空的。阳光还落在地板上。那一小滩从花盆里溢出来的水，

反射着光，亮晶晶的，像谁哭过的痕迹。“她想让我问问你……”周晓晓顿了顿，

像是在斟酌词句，“你来不来？”他没说话。阳台外面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得很欢，

一声接一声。楼下有小孩在哭，哭声尖锐，刺破下午的安静。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这些声音忽然都变得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看着那滩水慢慢地洇开、扩大、渗进地板的缝隙里。

那盆绿萝安安静静的，一片叶子垂下来，尖儿上挂着一滴水珠，要落不落。“林深？

”周晓晓叫他。“……什么时候？”“下周六。在老家那边，就是咱们高中旁边的那个酒店，

你还记得吗？”他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酒店叫“春华”。很土的名字，

据说是以前的老国营招待所改建的。门面不大，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龄比酒店还老。

春天开白色的花，一串一串的，香气淡淡的，飘得满街都是。他每天放学都路过。

从学校后门出来，往东走两百米，就能看见那两棵槐树。再往前走五十米，是公交站。

他和苏晚一起坐公交车回家，她在前一站下，他在后一站下。三年。六百多个放学后的傍晚。

有时候一起走，有时候各自走。有时候她在前面跑几步，回过头来冲他挥手：“林深你快点！

车要来了！”马尾辫甩起来，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脸上。他跑过去。跑得太急，

踩进路边的水洼里，溅起的脏水弄脏了她的白色帆布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生气，

反而笑了：“你怎么这么笨啊。”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纸巾，弯下腰，

一点一点把鞋上的泥点擦掉。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着她擦。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发丝被风吹动，扫在她的脸颊上。

那时候他想——以后的路要是都这么走，也挺好的。“林深？”周晓晓又在叫他，

“你还在吗？”“在。”“那……你来吗？”他没立刻回答。窗外的鸟还在叫。

楼下的小孩不哭了。远处有汽车驶过，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三年了，从一小盆长到现在爬满半个阳台。他没怎么管过它，

它就自己这么长。有太阳就晒晒太阳，没太阳就待着。浇了水就喝一点，没浇就忍着。

怎么都死不了。真是好养活。“我去。”他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本来应该说“恭喜”的。

然后找个理由推掉。工作忙。离得远。不凑巧。临时有事。成年人最擅长的就是这种事情，

体面地拒绝，体面地全身而退。给彼此留点余地，往后想起来也不尴尬。他学了很多年了。

已经学得很好了。但他说的是“我去”。周晓晓也愣了一下。隔着电话，

他都能感觉到她的意外。她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说：“好。

那我……我把地址发给你。”“嗯。”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水壶还拎着，

手指有点僵。阳光慢慢移走了，从地板上爬到墙上，最后消失在天花板的角落里。

屋子暗下来。他没开灯。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成橘红色，又变成灰蓝色，

最后彻底黑透。手机响了一下。周晓晓发来的地址。婚礼的时间、地点。

最后加了一句：她挺好的，你放心。他没回。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不想再看。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高二那年秋天。运动会刚结束的那个下午。

操场上到处都是人，乱哄哄的。他坐在看台上，等着收拾器材。苏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坐在他旁边。她那天穿了件白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额头上还有汗。

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是冰的。

“你跑完1500米了吧？”她问，“累不累？”“还行。”“骗人。”她笑，

“我看你最后半圈脸都白了，跟纸似的。”他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睫毛很长，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林深，

你说以后咱们会变成什么样？”他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样？”“就是……以后啊。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跑道，“十年后，二十年后。咱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一起放学，一起坐车，一起……说废话。”他想了想，说：“应该会吧。”“什么叫应该会？

”她扭头看他，不满意这个答案，“我要你说一定会的。”他笑了。夕阳照在她脸上，

把她的脸颊染成淡淡的橘色。她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很亮的光，像是藏着星星。“好。

”他说，“一定会的。”她这才满意，把脸转回去，继续看远处。操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去了。

天边烧成一片，红的、紫的、橙的，像打翻了颜料盘。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光，睫毛很长，

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喝水。

那时候他觉得，往后还有一辈子那么长。长到可以慢慢看，看很久很久。不着急。

可是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那么近地看着她。---贰他叫了辆车，去机场。

车是黑色的。司机不爱说话，上车只问了一句“去机场是吧”，然后就再也不开口了。

这挺好。他也不想说话。一路上他看着窗外。这座城市他住了六年。

刚来的时候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拎着一个行李箱，租了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后来换工作，

换房子，换工作，换房子。一点点往好的地方搬，从隔断房换到合租房，

从合租房换到一居室。到现在这套小公寓。六年前他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只是暂住。赚点钱，

攒点经验，就回去。老家有爸妈，有朋友，有熟悉的一切。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高楼、地铁、来来去去的陌生人。后来就不这么想了。后来他发现，

一个人在哪里住久了，就会变成那里的人。习惯了这里的天气，习惯了这里的口音，

习惯了周末一个人去超市买一周的东西，然后拎着袋子走回家。回不去了。机场人很多。

他换了登机牌，过了安检，在登机口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有对情侣在腻歪，

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搂着她，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不时笑出声来。他看了他们一眼，

把目光移开。广播响了，通知登机。他站起来，排队，上飞机，找到座位坐下。靠窗。

他把窗帘拉下来，挡住外面的光。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一会儿是周晓晓的声音，

一会儿是那盆绿萝，一会儿是那两棵老槐树。后来他想起苏晚的脸。其实很久没想了。

刚分开那几年，经常想。夜里睡不着，一遍遍翻她的朋友圈。看她发的自拍，看她吃的饭，

看她去的咖啡馆。后来她不怎么发了。再后来，他就不看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比如她和别人在一起的照片。比如她笑得很开心，但不是因为他。

比如她终于变成另一个人的。现在真的看到了。不是朋友圈里，是婚礼现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证明点什么。证明自己放下了。证明自己可以笑着祝福。

证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逼了。也许什么都不想证明。

也许只是想去看看她。最后一次。飞机落地的时候，下午两点多。老家的机场很小，

走出来就是停车场。他打了个车，往酒店开。一路上的街景飞快地掠过，有些熟悉，

有些陌生。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司机问他：“回来探亲啊？

”他说：“嗯。”“几年没回来了？”他想了想：“七八年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七八年？那可够久的了。老家变化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