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陈虾仁被手机震醒。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来自夏洛特:“来一趟,老地方。”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翻身下床。夏洛特这人说话向来简洁,但能在这个点儿把他从被窝里薅起来,肯定是出了大事。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夏洛特站在白板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手里转着一支记号笔。她看见陈虾仁进来,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陈虾仁拉了把椅子坐下,“什么事?”
“死人了。”夏洛特在白板上贴了一张照片,“男,四十三岁,网络公司中层,独居。今天下午被邻居发现死在家里。”
陈虾仁看了一眼照片。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躺在客厅地板上,姿势不算扭曲,表情也算平静。他皱了皱眉:“看起来像是猝死。”
“华生说的。”夏洛特把笔往桌上一扔,“她说这是他杀。”
陈虾仁愣了一下:“没有外伤?”
“没有。”
“没有中毒迹象?”
“没有。”
“那她凭什么说是他杀?”
夏洛特摊开手:“你自己去问她。”
法医中心在两条街外,陈虾仁和夏洛特赶到的时候,华生正在写报告。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来了?”
“来了。”陈虾仁坐到她对面,“听说你那边有个疑难杂症?”
华生放下笔,抬起头。她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有一种常年和死人打交道的人才有的镇定:“死者姓名刘建国,四十三岁,死亡时间大约在今天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体表无外伤,内脏无病变,血液无毒素残留,常规毒理筛查阴性。”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杀?”
华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证物袋,推到陈虾仁面前。
袋子里是一张小小的纸条,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纸条上有一行字,蓝色的圆珠笔迹,笔画潦草:
“陈虾仁,救我。”
陈虾仁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向华生。
华生说:“从胃里找到的。死者把它吞下去了。”
“什么时候吞的?”
“死亡前后。胃酸还没来得及把它消化掉。”
夏洛特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行啊,老陈,你的业务都做到死人身上了?”
陈虾仁没理她,把证物袋举到灯光下,仔细看着那行字。笔迹很急,有几笔明显抖了,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写下的。
“这个纸条,”他说,“是防水纸。”
华生点头:“没错。普通的纸在胃里撑不了这么久,但这张纸是那种户外笔记本用的防水纸,耐酸耐碱,所以才留下了笔迹。”
“死者家里有没有发现同款笔记本?”
夏洛特摇头:“搜查过了,没有。他家里没有任何文具,连一支笔都没有。”
陈虾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他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夏洛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我们调了小区监控,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他从外面回来,进了单元门。然后,一直到今天下午邻居发现尸体,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那栋楼。”
“电梯监控呢?”
“电梯监控显示他从一楼上到十二楼,自己出的电梯,进了走廊。走廊没有监控,但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陈虾仁皱起眉:“你的意思是,他进家门之后,没有人进去过?”
“没有。”
“那他怎么死的?”
“这就是问题。”夏洛特叹了口气,“现场门窗完好,没有撬痕,没有打斗痕迹,尸体身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按照华生的说法,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也就是说,他回家之后在房间里待了至少两个小时,然后死了,死因不明。”
陈虾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华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还有一个细节。”
“说。”
“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轻微的擦伤,很新鲜,应该就是死亡前后造成的。”
陈虾仁睁开眼睛:“像是用力撕纸造成的?”
“有可能。”
陈虾仁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停住:“那张纸条是谁写的?”
夏洛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迹鉴定做了吗?”
“还没来得及。”
“现在做。”陈虾仁说,“比对死者的笔迹。”
两个小时后,鉴定结果出来了。
纸条上的字迹和死者刘建国的笔迹不符。
“也就是说,”夏洛特慢慢地说,“这张纸条不是他自己写的。是别人写的,然后他把它吞下去了。”
“别人在他家里写的。”陈虾仁补充道,“就在他死之前。”
“可监控显示没有人进去过。”
“监控不是万能的。”陈虾仁说,“走,去现场看看。”
刘建国的家在十二楼,一室一厅,收拾得很整洁。陈虾仁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沙发,茶几,电视,书架。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厨房里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任何异常。
他走进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陈虾仁拿起书翻了翻,里面没有夹任何东西。
“死者平时写东西吗?”
夏洛特靠在门框上:“根据他同事的说法,不写。他所有的记录都在手机上,家里连支笔都没有。”
“那这张纸条上的笔迹,你们查到了吗?”
“还在查。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
陈虾仁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户正对着对面的一栋居民楼,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二十米。
他盯着对面看了很久,突然问:“对面那栋楼,有没有可能拍到这边?”
夏洛特眼睛一亮:“你是说……”
“去问问。”
一个小时后,夏洛特带回了一段监控录像。
对面那栋楼十七层的一家住户,为了防盗,在自家窗户上装了一个摄像头,摄像头正好对着刘建国家的方向。虽然距离远,画面不算清晰,但足够看到一些东西。
昨天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刘建国家的客厅亮起了灯。
十一点五十分,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窗前,拉上了窗帘。
然后,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再也没有人出现在窗前。
“只有一个人影?”陈虾仁问。
“只有一个人影。”夏洛特说,“拉窗帘的那个人。”
“能看清是谁吗?”
“看不清。太远了,只有个轮廓。”
陈虾仁把这段录像反复看了三遍,突然按了暂停。
“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一点,“拉窗帘的时候,人影的位置。”
夏洛特凑过来看:“怎么了?”
“如果是刘建国自己拉窗帘,他应该站在窗户的右边,因为窗帘的拉绳在右边。但你看这个人影,他站在左边。”
夏洛特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拉窗帘的不是刘建国?”
“对。是另一个人。”
“可这个人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如果他是凶手,那他在杀人之后是怎么离开的?”
陈虾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华生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兴奋:“笔迹比对有结果了。”
“谁的?”
“一个叫林芳的女人,三十二岁,刘建国的前妻。两人半年前离婚,原因是刘建国出轨。离婚后林芳搬走了,但两人还有联系。她的笔迹和纸条上的完全吻合。”
陈虾仁和夏洛特对视一眼。
“她在哪儿?”
“这就是问题。”华生的声音变得古怪起来,“她昨天晚上死了。”
陈虾仁赶到林芳家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封锁了。
林芳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夏洛特推开房门,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血腥味,而是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品味。
林芳倒在卧室的地板上,穿着睡衣,姿势和刘建国惊人的相似——不扭曲,很平静,像是在睡梦中死去。
“死亡时间?”陈虾仁问。
“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华生蹲在尸体旁边,戴着橡胶手套,“比刘建国早了两三个小时。”
“死因?”
“和那个一样。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病变。”
陈虾仁皱起眉:“也是他杀?”
华生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不知道。但她的胃里也有一张纸条。”
她举起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张防水纸,和刘建国胃里的那张一模一样。上面也有一行字,同样是蓝色的圆珠笔迹,同样潦草而急促:
“夏洛特,救我。”
夏洛特盯着那张纸条,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是冲我们来的。”她说。
陈虾仁没说话,只是站在房间里,慢慢地转着圈。
这间卧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窗帘拉着,是那种厚重的遮光布,把整个房间捂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梳妆台前,看着上面摆着的化妆品和护肤品。粉底,口红,眼影,爽肤水,乳液……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
他拿起一瓶爽肤水,拧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品味。
他把瓶子递给华生:“查一下这个。”
华生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有什么问题?”
“味道。”陈虾仁说,“和我刚进门时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样。”
华生把瓶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变了:“这是……”
“什么?”
“高浓度的乙醚。”华生说,“如果吸入过量,会致死。”
陈虾仁看着她:“我记得你说过,林芳的血液里没有毒素残留。”
“乙醚代谢很快,几个小时后血液里就检测不出来了。”华生拧紧瓶盖,“但如果是吸入过量乙醚致死,尸检应该能发现肺部和气管的充血水肿,可我没有发现。”
“为什么?”
华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除非她不是吸入的。”
陈虾仁盯着她:“那是什么?”
华生没有回答,只是把爽肤水瓶放进证物袋里,站起身:“我需要再做一次尸检。”
陈虾仁回到刘建国的公寓,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试图还原昨晚发生的一切。
十一点二十分,刘建国回家。十一点三十五分,客厅灯亮。十一点五十分,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拉上窗帘。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刘建国死亡。
那个人影是谁?
如果是林芳,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监控显示没有人进出过这栋楼,她是怎么进来的?
如果是林芳,她为什么要在死前来见刘建国?她是什么时候死的?十一点?还是凌晨?
陈虾仁睁开眼睛,走进浴室。
浴室很小,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一个淋浴间。他打开洗手池上方的镜柜,里面摆着一些洗漱用品:牙膏,牙刷,剃须刀,洗面奶,还有一瓶男士爽肤水。
他拿起那瓶爽肤水,拧开盖子闻了闻。
没有味道。
他放下瓶子,目光落在马桶上。
马桶盖盖着。
他伸手掀开马桶盖,往里看了一眼。
水里漂着一小片纸。
陈虾仁弯下腰,仔细看着那片纸。纸已经泡得发软,但隐约能看出是防水纸——和刘建国胃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找来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纸夹出来,放在洗手池边沿上。
纸上只有半个字。
不,不是半个字,是一个字的一半。是一个左右结构的字,左边是一个“口”,右边被撕掉了。
陈虾仁盯着那个“口”字旁,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口”字旁的字有很多。吃,喝,叫,喊,吹,吸……
吸。
吸入。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林芳的爽肤水瓶里是高浓度的乙醚。刘建国的爽肤水瓶里什么都没有。但这张纸条上,为什么会有这个字?
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要写这个字?
而且,这张纸条为什么会出现在马桶里?
陈虾仁把那片碎纸装进证物袋,走出浴室。
他的手机响了,是夏洛特。
“有新发现。”夏洛特的声音很急促,“林芳的尸检结果出来了。华生在她体内找到了微量的乙醚——不是吸入的,是注射的。她的大腿内侧有一个针眼,非常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注射?”
“对。凶手把乙醚注射进她体内,乙醚进入血液循环,造成心脏骤停。这样就不会有呼吸道损伤的痕迹,血液里的乙醚也会很快代谢掉,如果不是华生查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陈虾仁沉默了几秒钟,说:“那刘建国呢?”
“他体内也有同样的针眼。”夏洛特说,“也是大腿内侧。”
“两个人都是被注射乙醚致死的?”
“对。”
“但凶器呢?注射器呢?”
“没有找到。现场都没有。”
陈虾仁握着手机,站在刘建国的客厅里,目光慢慢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沙发,茶几,电视,书架。
书架。
他走过去,看着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网络小说和职场指南,还有一些杂志。他的目光落在书架的顶层,那里摆着几本厚厚的精装书,看起来像是某种百科全书。
他伸手把那几本书拿下来。
书后面,藏着一个东西。
一个注射器。
透明的针筒,细细的针头,里面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液体。
陈虾仁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注射器,对着灯光看了看。
针筒的外壁上,贴着一小片标签纸。标签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陈虾仁,下一个。”
陈虾仁盯着那行字,后背突然升起一股凉意。
他猛地转身,冲出房门,跑向电梯。
夏洛特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老陈,还有一个发现。林芳生前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刘建国的,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四十分。内容是——”
“是什么?”
“‘华生约我见面,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陈虾仁的脚步顿住了。
电梯门打开,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电梯口,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老陈?”夏洛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还在吗?”
“华生今天在哪儿?”陈虾仁问。
“在法医中心啊,我刚从那边出来。”
“你现在回去看看。”
“怎么了?”
陈虾仁挂断电话,转身跑向楼梯。
法医中心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夏洛特站在车旁,脸色铁青。
陈虾仁跑到她面前:“人呢?”
“不见了。”夏洛特说,“她的办公室是空的,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所有监控都查不到她的行踪。”
陈虾仁推开法医中心的大门,直奔华生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很正常,桌子上的报告还摊开着,眼镜放在旁边,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他拉开抽屉,里面是各种文件和资料。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看起来是华生的笔迹。
第一行写着:“陈虾仁——?”
后面的内容被涂掉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笔画。
陈虾仁盯着那个问号,脑子里一片混乱。
夏洛特走到他身后,看着那份笔记,沉默了很久。
“老陈,”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华生到底是什么人?”
陈虾仁没有回答。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华生的时候,是在三年前的一起案子上。那时候华生刚调来法医中心,年轻,话不多,但干活利索,眼光毒辣。几次合作下来,他们成了朋友。
他想起华生每次都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细节,每次都能从尸体上找到关键证据,每次的推理都精准得让人害怕。
他想起刚才华生说“乙醚注射”的时候,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
乙醚注射致死,这种手法,连老法医都未必知道。
华生是怎么知道的?
陈虾仁把手伸进华生的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拿出来。
是一张防水纸。
和刘建国、林芳胃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纸上也有一行字,蓝色的圆珠笔迹,笔画工整,不急不缓:
“陈虾仁,对不起。”
陈虾仁盯着那行字,手上的纸在微微发抖。
窗外,天已经黑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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