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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下的奖状

嘴角上扬的虞 著

其它小说连载

小说《膝盖下的奖状大神“嘴角上扬的虞”将佚名佚名作为书中的主人全文主要讲述了:主角像某种在婚姻家庭,救赎,现代小说《膝盖下的奖状》中演绎了一段精彩的故由实力作家“嘴角上扬的虞”创本站无广告干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0418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07 18:46:09。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膝盖下的奖状

主角:佚名   更新:2026-03-07 20:1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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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考场上高烧39度仍坚持答题,

只为保住那个"第一名"——这是少女陈默十八年人生的全部信仰。

然而当她真的从榜首跌落,等待她的不是安慰,而是铺着奖状的跪罚、被夺走的奖学金,

和一句"女儿反正要嫁人,考再好也是别人家的"。当所有"懂事"都换不来一寸喘息之地,

那个暴雨夜接过邻居姜汤的女孩终于明白:跪着的眼泪永远流不进人心,唯有站起来,

才能看见悬崖之上的鹰。但当她真的展翅,

却发现飞翔的代价远比跪罚沉重——那个教她"不跪"的人正在死去,而那个画鹰的少年,

是否也在某个角落跪着?第一章:暴雨成绩单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写到一半时,眼前开始发黑。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昏,是有人突然往视网膜上泼了半瓶墨汁。

指甲在草稿纸上抠出三个月牙——不能停,停下就写不完了。"还有十五分钟。

"监考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头看卷子,解析几何的图形在晃,

双曲线的两支像两条抽搐的蚯蚓。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汗水从额角滑到下巴,

滴在答题卡上,洇出一个模糊的圆。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出门时量的。

但不敢请假——上次月考缺考一门,被关在阳台一整夜,说"娇气鬼不配睡床"。"同学,

你脸色很差。"监考老师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想抬头说没事,但脖子像生锈的合页。

她伸手碰额头,触电似的缩回去:"你在发烧!"全考场的人都抬头看过来。

那一瞬间特别清醒,清醒地丢人。第二名可以丢,脸不能丢——这是母亲教的,

虽然她自己从来不在乎这张脸。推开老师的手,声音哑得像砂纸:"没事,能考完。

"她犹豫着走了。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拉出锯齿状的线条。最后十五分钟,

写完最后两问,检查了一遍选择题,把答题卡正反两面都按平——不能让汗水洇开墨迹,

那样机器读不出来。交卷铃响。扶着桌子站起来,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不是因为雨,

是烧出来的冷汗。校服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或者第二层枷锁。走廊里有人在哭,

有人在对答案。贴着墙根走,避开所有目光。高三7班在门口,进去拿书包,

同桌林晓晓抓住手腕:"陈默你没事吧?嘴唇都紫了。""没事。"扯出个笑,

"考得怎么样?""别问了,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第一问。"她撇嘴,"你呢?""写完了。

"她瞪大眼睛。没解释,抓起书包往外走。其实那道题算到一半就知道答案不对,

但不敢改——改了就要重算,重算就要时间,而已经看不清草稿纸上的数字了。

校门口在下雨。暴雨,六月的那种暴雨,天像漏了个洞,水往人间倒。没带伞,

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公交站跑。雨水顺着脖子灌进校服,刚才的冷汗还没干,现在又是新的湿。

公交站棚子下面挤满了人。缩在最边上,从书包侧袋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

全是母亲发的。买了吗?怎么不回?你哥等着吃。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

你哥等着吃。没问考试,没问下雨,没问怎么不回。打字:考完了,马上回。发送。

雨声太大,没听见提示音。公交车来了,人太多,没挤上。第二辆也是。第三辆终于上去,

被挤在门边,书包里的水杯硌着肋骨。车窗上全是水,外面的城市像泡在水族馆里,

模糊、遥远、与己无关。靠在扶手上,闭上眼睛。烧得有点糊涂了,看见母亲的脸,

不是现在的,是小时候的。把女儿抱在膝上,说"默默最聪明了"。

——三岁前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还在,但一碰就碎。手机震。

母亲:生煎要巷口那家的,别买错了。你哥只吃那家。回:好。

巷口那家生煎叫"老上海",要排队。下车时雨小了些,但还在下。队伍里有七八个人,

排在最后,数地上的水洼。一个,两个,三个,被雨点砸出无数个同心圆。排到我了。

要了两客,四十块。钱包里只剩三十五,翻出五个硬币,都是平时攒的。

老板瞥一眼:"学生仔,钱不够回家拿啊。""够了,"把硬币推过去,"刚好四十。

"他数了数,没说话,把生煎装进纸袋。纸袋很快被雨水打湿,抱在怀里,

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其实不明白为什么珍贵,但母亲说要买,

就必须做到——这是家里唯一的规则。抱着生煎往家走。小区是老小区,没电梯,六楼。

爬楼梯时数台阶,一、二、三……数到十七,眼前又黑了一下。扶着墙喘口气,继续数。

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家门口。防盗门是深绿色的,上面贴着褪色的福字,

是去年春节贴的,边角卷起来,像枯叶。掏钥匙,手在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孔。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电视声,还有苹果的香气。"回来了?"母亲的声音,"生煎呢?

"推门进去。客厅灯是暖黄色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母亲坐在另一侧削苹果,

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垂在瓷盘里。陈耀躺在沙发另一端,腿搭在扶手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给你哥。"母亲终于抬头,目光落在手里的纸袋上。

把生煎递过去。陈耀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凉了。""下雨,排队……""凉了怎么吃?

"把纸袋扔在茶几上,"重新买。"站着没动。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陈耀,

终于正眼看过来了:"身上怎么湿的?""下雨……""让你给哥哥买早餐,你让他吃凉的?

"父亲突然开口,遥控器按了暂停。新闻主播的脸定格在屏幕上,嘴张着,像要吞掉什么。

"没有,我自己……""啪。"耳光来得很快。偏着头,左脸火辣辣的,但奇怪的是,

觉得清醒了。烧退了一点,或者烧到某个临界点,反而感觉不到烫。"跪下。"看着他。

五十岁,头发白了一半。小时候觉得他很高大,现在发现比我还矮半个头。但不敢不跪,

从来不敢。跪在门口的瓷砖上。膝盖下面是硬的,冷的,

但很快发现不是瓷砖——母亲走过来,把什么东西铺在膝下。低头看,是一张塑封的纸,

三好学生奖状,初二拿的,边角被她剪成圆形,防滑。"反省。"她说,"知道错哪了吗?

""知道了。""错哪了?""没照顾好哥哥。"她满意地转身,走回沙发。跪着,

数地砖的花纹。六边形,蜂窝状,一块、两块、三块……数到一百时,

陈耀开始吃生煎——他最终还是吃了,用微波炉热了三十秒。"妹,"嘴里塞着东西,

"明天还买啊?我要吃豆浆油条,巷尾那家的。"没回答。父亲瞪一眼,低头说:"好。

"雨还在下。跪着,面向防盗门,从门上的猫眼反光里,看见客厅的场景。父亲继续看新闻,

母亲给陈耀倒茶,陈耀打游戏。暖黄色的灯光,像一幅画,画名叫《一家人》。不在画里。

在画框外面,跪着,当垫脚石。跪到十点,母亲去睡了。跪到十一点,父亲去睡了。

跪到十一点半,陈耀经过身边去厕所,踢了踢小腿:"让让,挡路了。"挪了挪。

膝盖下面的奖状已经湿透,塑封层起雾,里面的字迹晕开。盯着"陈默"两个字,

发现它们正在消失,像被水洗掉的墨。十二点。门铃响。跪着,没法开门。

陈耀在房里喊:"妈!有人!"没人应。门铃又响,持续地响。撑着墙站起来,

腿麻得像有蚂蚁在啃。挪到门边,开门,看见张姨。张姨住楼上,七楼,顶楼。四十多岁,

在便利店打工,上夜班,这个点刚回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目光扫过身后的客厅——灯都关了,只有玄关一盏小灯。"又跪呢?"没说话。

她叹口气,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杯东西:"姜汤,便利店剩的,本来我自己喝。"杯子是温的。

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粗糙的,有茧。突然打喷嚏,然后掉眼泪。先是眼泪,

然后才是声音。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但肩膀在抖。"傻孩子,烧成这样还跪。你爸妈呢?

""睡了。""你哥呢?""也睡了。"沉默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在黑暗里站着。

然后她按亮灯,说:"去我家坐会儿?"摇头。不敢,被发现会跪更久。她也不勉强,

把姜汤塞手里:"喝完,杯子扔门口,我明天来拿。"她上楼了。关上门,回到原位,跪着,

把姜汤喝完。姜很辣,糖很甜,烫得舌尖发麻。喝完,把杯子轻轻放在门边,继续跪。

膝盖下的奖状彻底糊了。"陈默"两个字变成两团蓝灰色的云。看着它们,

想起考场上那个墨汁泼下来的瞬间。原来不是墨汁。是这张奖状,早就泡在水里,

只是现在才看见。---第二章:跪罚烧到三十九度时,母亲终于让从门口挪到客厅。

不是让起来,是换个地方跪。她说门口有穿堂风,"吹出毛病又要花钱"。跪在茶几旁边,

膝盖下面是父亲的钓鱼杂志,比奖状厚一些,软一些。陈耀在打游戏,耳机里传来爆炸声。

摘了一只耳机,对母亲说:"妈,我渴了。"母亲从沙发上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身边时,

裙摆扫过手臂。那是一条棉绸睡裙,藏青色,上面有白色的小花。小时候很喜欢这条裙子,

觉得穿它的母亲很温柔。"给。"把水杯递给陈耀。陈耀喝了一口,皱眉:"烫。

""那放会儿。""我现在就要喝。"母亲叹口气,接过杯子,对着杯口轻轻吹。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吹出的气让水面泛起涟漪。跪着,看着那圈涟漪,想起小时候发烧,

她也是这样给吹药。但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已经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还是自己编的记忆。"行了,温的。"把杯子递回去。陈耀喝了,继续打游戏。

母亲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又放下:"陈默,明天别上学了。"抬头。她没看我,

盯着电视屏幕:"请个假,在家休息。"以为听错了。这是她第一次,在没考第一的时候,

让休息。"……好。""你哥明天要早起,给他把早饭准备好再走。"原来是这样。

不是让休息,是让当保姆。低下头:"好。""还有,"父亲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茶杯,

"班主任打电话了,说今天考试状态不好。"心跳停了一拍。"发烧怎么不早说?"问我,

语气里没有关心,是责备,"早说就不用去考,缺考一门也比考砸了好。""考砸了?

""第二。"他说,"林晓晓第一,你第二。"第二。反复咀嚼这个数字。

第二意味着不再是"别人家的孩子",意味着父母参加家长会时不能坐第一排,

意味着……不知道还意味着什么。从来没有考过第二。"第二就第二,"母亲突然说,

"女孩子,考那么好干嘛。以后嫁人了,成绩单能当嫁妆?"她笑了一下,

像是说了什么俏皮话。父亲没笑,但也没反驳。他喝了一口茶,对我说:"跪着吧,

跪到知道错在哪。"知道错在哪。早就知道。但不想说,

因为说出来会让他们更生气——错在没让陈耀淋雨,错在没把自己烧成灰,

错在居然考了第二,让他们在亲戚面前丢脸。但什么都没说。跪着,数父亲的钓鱼杂志。

一共四本,《钓鱼》《垂钓》《户外钓鱼》《渔乐天下》。封面都是同一个人,

举着同一条大鱼,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凌晨一点,陈耀去睡了。他经过身边,

踢了踢杂志:"让让。"挪了挪。膝盖下面的《渔乐天下》被踢皱了,

封面上那条鱼的眼睛正好对着我,圆溜溜的,像在问什么问题。两点,父亲去睡了。

他关电视前看了一眼:"反省好了吗?""反省好了。""错哪了?""没照顾好哥哥,

没考好,让父母操心了。"他满意地点头,进屋了。母亲早就睡了,她的房门关着,

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三点。客厅只剩下我,和那条鱼的眼睛。试着站起来,

腿麻得像不属于自己。扶着墙,慢慢伸直膝盖,杂志从腿上滑落,摊开在地板上。弯腰去捡,

看见《垂钓》的内页有一段话:"钓鱼最重要的是耐心。鱼不上钩,不是饵的问题,

是时机的问题。等,等到它放松警惕,等到它以为安全了,再收线。"把杂志放回原位,

重新跪下。不是不敢站,是不知道站起来之后去哪。房间是阳台改的,没有门,

只有一道布帘。陈耀的房间有门,有锁,有"请勿打扰"的牌子。父母的房间有门,有锁,

还有他们两个人。没有门。只有这道帘子,和这张杂志垫。四点。天开始亮,

灰蓝色的光从窗户渗进来。听见楼上张姨出门的声音,她上早班,四点走。

她的脚步声经过家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五点。母亲起床做早饭。她经过身边,没看我,

去厨房。油烟机响了,煎蛋的声音,煮粥的声音,菜刀切咸菜的声音。这些声音很熟悉,

每一个都对应着一种气味,构成对"早晨"的全部认知。六点。陈耀起床。穿着睡衣出来,

看见我还跪着,笑了:"妹,你这么喜欢跪啊?"没说话。母亲端出早饭,小米粥,煎蛋,

咸菜,还有一碟腐乳。陈耀坐下就吃,母亲坐在他旁边,给他剥茶叶蛋。"今天买豆浆油条,

"陈耀说,"巷尾那家,要咸浆,不加糖。""好。""还有,"他咽下一口粥,

"我游戏里的装备到期了,你给我充两百。"看向母亲。她低头剥蛋,没说话。

又看向父亲的房门,关着。"没钱。""有奖学金啊,五千呢,充两百怎么了?

""那是学费……""学费爸妈会出的,"母亲突然开口,把剥好的蛋放进陈耀碗里,

"你哥难得开口,给他充吧。"看着她。她的手指上有茶叶蛋的汁水,棕色的,像某种污渍。

想说发烧了,想说要去医院,想说膝盖已经没知觉了,但说不出来。这些话在喉咙里打转,

变成一块硬的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好。"陈耀满意地笑了,继续吃粥。

母亲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姜汤——不是张姨那种,是深褐色的,里面有红枣和枸杞。

"喝了,别真病出个好歹,耽误伺候你哥。"跪着,双手接过碗。碗是烫的,姜汤是甜的,

一口一口喝完,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喝完之后,把碗放在地上,继续跪。七点。父亲起床,

看见我还在,皱了皱眉:"怎么还跪着?""她愿意跪,跪着醒醒脑子。"父亲没再说什么,

坐下吃早饭。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夹咸菜,像在数它们。陈耀已经回房打游戏,门没关,

声音传出来:"First blood!"八点。母亲收拾碗筷,

经过身边时说:"起来吧,去买早饭。你哥饿了。"试着站起来,失败了。腿完全不听使唤,

像两根木头。扶着墙,慢慢活动脚踝,膝盖,大腿。刺痛从骨头缝里冒出来,咬紧牙关,

不让自己出声。"快点,磨蹭什么。"最终站起来了。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换鞋,拿伞,开门。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像没洗干净的抹布。"钱呢?"母亲问。

掏口袋,三十五块,昨天的零钱。她皱眉:"就这些?""奖学金……还没发。

""发了记得给你哥充装备,还有,豆浆要热的,别让你哥吃凉的。"点头,出门。

楼梯很陡,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到三楼时,停下来,掀开裤腿看膝盖——两块淤青,

中间是杂志封面印上去的油墨,蓝色的,像纹身。到巷尾买豆浆油条。咸浆,不加糖。

老板认识我:"又给哥哥买啊?你哥多大了,自己不会买?"笑笑,没说话。

拿着塑料袋往回走,天开始下小雨。没打伞,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想起张姨的姜汤,想起她粗糙的手指,想起她说"傻孩子"时的语气。这些念头让鼻子发酸。

加快脚步,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回到家。陈耀在客厅等我。接过塑料袋,

打开看了一眼:"油条软了。""下雨……""算了,凑合吃吧。"他坐下,喝了一口豆浆,

皱眉,"咸了。"母亲从厨房出来:"怎么了?""她买的豆浆咸了,没法喝。

"母亲看向我。站着,裤子在滴水,头发在滴水,手里的伞还在往下淌水。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重新买。""……什么?""重新买,你哥不能吃咸的,你不知道吗?"知道。

知道陈耀不吃咸浆,要吃甜浆。但他说要咸浆,不加糖。看着他,他低头喝粥,没看我。

"我去……""算了,"父亲突然开口,他一直在看报纸,没抬头,"别折腾了,

耀耀将就一下。"陈耀把豆浆一推:"我不喝了。"他起身回房,门摔上。

母亲瞪我一眼:"看你干的好事。"站着,手里的伞还在滴水。水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洼,

里面有倒影,扭曲的,破碎的。想弯腰去擦,但膝盖一软,跪在那洼水里。不是他们让跪的。

是自己跪下去的。跪在自己的倒影里,发现那里面的人不是我自己,

是某个不知道是谁的东西。母亲去哄陈耀了。父亲继续看报纸。跪着,

直到那洼水被体温蒸发,直到地板变干,直到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跪。

---第三章:病最终没去医院。母亲说"吃点药就行,别矫情",

从抽屉里翻出半板感冒药,是去年陈耀吃剩的。她倒了一杯水,看着我吞下两粒,

然后说:"去睡会儿,下午起来做饭。"走向阳台。我的"房间"里有一张折叠床,

一个布帘,一个塑料收纳箱。躺下,布帘没拉严,能看见客厅的一角。陈耀在打游戏,

母亲在给父亲织毛衣,父亲在看电视。闭上眼睛。药里有安眠成分,很快睡着。梦里在考试,

题目是"如何做一个好女儿",写了满满一页,交上去,老师批了一个红字:不及格。

惊醒时,天已经黑了。布帘被拉开,母亲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体温计。"三十八度,没退,

但也没升。起来吃饭。"坐起来,头重得像灌了铅。客厅里,父亲和陈耀已经在桌边。

桌上四碗饭,四双筷子,四个菜。数了数,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坐,"父亲指了指空位,"吃饭。"坐下。米饭是凉的,可能是中午剩的。

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发现没放盐。"妈,"我说,"蛋没味。""没味就别吃,"母亲说,

"你哥感冒,吃清淡点。"看向陈耀。他吸溜着鼻子,面前是一碗白粥,配一碟肉松。

他感冒了?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的。

"你哥下午咳嗽,"母亲解释,"带他去医院了,开了药。体质差,淋点雨就发烧,

还好意思说。"低头吃饭。米饭真的是凉的,硬硬的,像小石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喉咙疼得像有砂纸在磨。"明天请假,在家休息。"以为听错了。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让休息。"……好。""你哥的药要按时吃,你盯着他,别让他忘了。

"原来是这样。不是让休息,是让当护士。点头:"好。""还有,"父亲放下筷子,

"班主任打电话了,说二模在下周,让你别耽误。"抬头。他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温度:"第二就第二,但不能再掉。再掉,就别姓陈了。

"他没说"别姓陈了"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知道所有他没说出来的话,

就像我知道所有母亲没做出来的动作。他们有一套完整的语言,不需要发音,我就能听懂。

"会考回来的。""最好如此。"他起身离开,母亲跟上去。桌上剩下我和陈耀,

还有四碗凉掉的饭。"妹,"陈耀叫我,声音因为感冒而沙哑,"给我倒杯水。

"起身去厨房。水壶是空的,接水,烧上。等待的时候,靠着灶台,看着窗外的夜色。

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一家人在吃饭,小孩在笑,大人在说话。水开了。倒进杯子,

晾到温热,端给陈耀。他接过,喝了一口,皱眉:"烫。

""那放会儿……""我现在就要喝。"接过杯子,对着杯口吹。嘴唇抿成一条线,

吹出的气让水面泛起涟漪。这个动作很熟悉,看过母亲做无数次。但吹的时候,

想起的是她给陈耀吹药的画面,不是自己的。"行了,温的。"把杯子递回去。他喝了,

继续打游戏。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的水很冷,洗得很慢,让水流冲过手指,

冲过手背,冲过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洗到一半,听见父母在卧室说话。门没关严,

声音漏出来。"……体质差,还好意思说淋雨发烧,"是母亲的声音,

"她哥小时候冬泳都没事。""堂姐当年也是……"父亲说。"别提堂姐,"母亲打断他,

"都过去多久了。"堂姐。停下手里的动作。有堂姐吗?父亲这边只有一个弟弟,没结婚。

母亲那边……不确定,她很少提娘家。"我是说,"父亲继续说,

"她堂姐当年也是突然发烧,然后成绩下滑……""那不一样,"母亲说,

"堂姐是……算了,睡觉吧。"水还在流。关水龙头,用围裙擦手。堂姐是谁?

为什么从没听说过?想去问,但膝盖在疼,头在晕,没有力气推开那扇门。回到阳台,躺下。

布帘没拉,能看见客厅的灯,陈耀的背影,还有墙上挂的钟。九点十五分,

距离上一次看时间,过了六个小时。睡不着。药力过了,烧没退,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想起考场上的墨汁,想起奖状上的水渍,想起张姨的姜汤。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张一张,

没有逻辑,没有顺序。凌晨,听见陈耀咳嗽。很轻的,压抑的,像怕吵醒谁。躺着没动,

听见母亲房间的门开了,脚步声,然后厨房传来熬粥的声音。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但知道自己没睡,因为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是烫的,像岩浆。天亮时,起床。

三十八度二,低了一些。母亲已经出门,父亲在客厅看报纸,

陈耀在房里睡觉——他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醒了?"父亲抬头看我,

"给你哥熬点粥,我上班去了。"他起身,经过身边时,扔下一张纸条:"这是医生开的药,

你哥醒了让他吃。"接过纸条,上面是医生的字,龙飞凤舞,只认出"感冒"两个字。

父亲出门,关门,上锁。被锁在家里,和沉睡的陈耀,和一锅需要熬的粥。去厨房。

米在柜子里,量了一杯,淘洗,加水,开火。等待的时候,靠着灶台,又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那家人也在厨房,母亲在做饭,孩子在旁边捣乱,父亲在笑。粥开了,溢出来,

手忙脚乱地关火。白沫沾在灶台上,像某种呕吐物。擦干净,重新开火,调小,守着。

陈耀起床时,粥刚好。他坐在桌边,盛给他。他尝了一口,皱眉:"稀了。

""重新……""算了,"他说,"凑合吃吧。"他吃完,把碗一推:"药呢?"拿给他。

他看了一眼,扔回来:"苦,不吃。""医生说要吃……""不吃,"他瞪我,"聋了?

"站着,手里拿着药。他起身回房,门摔上。听着门里的游戏声,把药放在桌上,

开始收拾碗筷。这一天,洗了七个碗,拖了三次地,给陈耀倒了五杯水。他喝了三杯,

倒了两杯。跪了零次,因为没人让跪,但站着的时候,膝盖在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什么。

傍晚,母亲回来。她拎着一袋枇杷,说是给陈耀买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还在家?

""爸让请假……""哦,"她把枇杷放进冰箱,"你哥呢?""在房里。""药吃了吗?

""……他说苦,不吃。"母亲皱眉,去敲陈耀的门:"耀耀,吃药了。"门开了一条缝,

陈耀的脸露出来:"妈,我不舒服。""那更要吃药,"母亲柔声说,"来,妈给你剥枇杷,

甜口的,吃完再吃药。"她坐在陈耀床边,剥枇杷,一瓣一瓣喂他。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

枇杷是金黄色的,汁水沾在母亲手指上,她舔掉,笑骂陈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转身去厨房。粥还有剩,盛了一碗,坐在陈耀刚才的位置吃。粥是凉的,结了一层膜,

像某种生物的皮。挑开那层膜,继续吃。晚上,量体温。三十七度八,退了。母亲看了一眼,

说"果然不矫情好得快",然后让明天去上学。"你哥还没好,早点回来做饭。"点头,

回到阳台。布帘拉着,在黑暗里躺下。膝盖上的淤青在隐隐作痛,摸着它们,

想起杂志封面上的那条鱼。钓鱼最重要的是耐心。想着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来。

也许因为也是被钓的那条,也许因为在等某个时机,某个可以收线的时机。

但不知道饵是什么,线在哪里,更不知道谁在钓我。---第四章:账本返校那天,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陈默,"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

"那天发烧,为什么不提前说?""怕耽误考试……""耽误就耽误,身体要紧。知不知道,

脸色白得像纸,监考老师差点打120?"低头。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有人在看这边。

不喜欢被看,不喜欢成为焦点。第二名已经让我成为焦点了,不想再成为别的。

"二模在下周,"班主任说,"能恢复吗?""能。"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奖学金,五千。本来要家长会的,

但你家长……"她顿了顿,"说忙,没来领。带回去吧。"接过信封。厚厚的,有质感,

像某种承诺。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陈默,"班主任又叫住我,

"如果……家里有什么事,可以跟老师说。"回头看她。她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

手腕上有一串佛珠。想起她刚才没说完的话——"你家长说忙,没来领"。"他们忙,

我哥感冒了,他们带他去医院。"班主任的眼神变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

某种温度降下去了。她点点头:"去吧,好好上课。"回到教室。

林晓晓凑过来:"老班骂你了?""没有。""那就好,"她压低声音,"知道吗,考第二,

年级组都惊了。他们以为……"她顿住。"以为什么?""以为你会跳楼,"她说,

"之前有个学姐,从第一掉到第三,就……"她比划了一个下坠的手势。看着她。

她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者她知道,

但觉得有趣。"不会跳楼,第二而已。"她笑了:"就是嘛,第二也很好啊。我妈说,

考第一太累,第二刚刚好。"没说话。我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她的意思是,

女孩子考第二就够了,考第一是"不知足"。上课铃响。数学老师进来,开始讲月考卷。

拿出本子,假装记笔记,实际在算一笔账。奖学金五千,陈耀要两百充装备,剩下四千八。

二模之后还有期末,如果考回第一,还有五千。加起来,九千八。九千八能做什么?

能买一台电脑,能付一年的房租,能……停下来,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根本没有房租要付,

也没有地方可以放电脑。下课时,去厕所。隔间里,打开书包,检查信封。还在,厚厚的。

放心地拉链,回教室。中午,回家吃饭。陈耀在客厅打游戏,母亲在厨房。经过陈耀身边时,

他摘了一只耳机:"妹,我装备到期了,给我充两百。"看着他。他眼睛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的侧脸和父亲很像,下巴的线条,眉骨的形状。但父亲从来不打游戏,

父亲只钓鱼。"钱在书包里,你自己拿。"他笑了,终于看我一眼:"懂事了嘛。

"去厨房帮忙。母亲让我洗菜,洗着,听见客厅传来陈耀的声音:"找到了,五千!妹,

藏得挺深啊。"手停在水流里。五千,不是两百。他说的是五千。冲出去。

陈耀手里拿着信封,已经拆开了,红色的钞票散在茶几上。他数着,一张,两张,

三张……"哥,那是学费……""学费爸妈会出的,"他头也不抬,"哥难得开口,

借点钱怎么了?""说是两百……""两百够干嘛?"他终于抬头,笑得很灿烂,

"看中一款显卡,正好五千。以后发财了还十倍,五万,怎么样?"站着,

水流从手上滴到地板上。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怎么了?

""借妹五千,买显卡。""显卡要五千?"母亲皱眉。"专业级的,编程要用。妈,

不是想让我学编程吗?没好显卡怎么学?"母亲看着我。我站着,手在抖,水在滴。想说不,

想说这是钱,想说我要上大学,但说不出来。那些话在喉咙里,变成硬块,咽不下去,

吐不出来。"……好。"陈耀满意地笑了,继续数钱。母亲转身回厨房,说:"中午吃面条,

你哥想吃炸酱面。"回到厨房,继续洗菜。水流很冷,手已经没知觉了。洗着,数着,一片,

两片,三片。菜叶上有虫眼,抠掉,继续洗。中午,吃炸酱面。陈耀吃得很香,说"妹,

谢了"。我没说话,吃着没有味道的面。母亲给陈耀加酱,说"多吃点,编程费脑子"。

父亲没回来,在单位吃。下午,返校。书包轻了,那个位置空着,像少了某个器官。上课,

记笔记,回答问题,一切如常。但某种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是什么。放学时,

去张姨的便利店。她上白班,在收银台后面。看见我,笑了:"来了?"点头,在货架间转。

转了三圈,什么都没买。她看出来有事,走出来:"怎么了?""张姨,能问一件事吗?

""问。""如果有五千块,被人拿走了,会怎么办?"她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同情,

是某种更硬的东西,像石头。"谁拿的?""我哥。""爸妈呢?""知道,不管。

"沉默了很久。便利店里有顾客,她回去收银,等着。等她忙完,她走出来,

递给我一瓶水:"坐下说。"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天阴着,像要下雨。她打开水,

喝了一口:"你哥拿钱,去买什么了?""显卡。""什么?""电脑配件,打游戏用的。

"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苦涩的东西:"我前夫也打游戏。花了我三万,买装备,

买皮肤,买账号。后来离婚了,还在继续打。"看着她。她四十多岁,眼角有皱纹,

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她不像我母亲,我母亲永远整洁,永远得体。但张姨让我想靠近,

像靠近一个热源。"陈默,知道什么叫'沉没成本'吗?"摇头。

"就是已经花出去、收不回来的东西,"她说,"钱,时间,感情。

很多人因为舍不得沉没成本,继续往坑里跳。但不一样,你还小,成本还没沉到底。"听着,

不完全懂。但知道她在说什么,关于钱,关于我,关于某个需要做出的决定。"五千块,

是要不回来了。但可以让它成为最后一笔,而不是第一笔。"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懂。

但"最后一笔"这个词,让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张姨,能再问一件事吗?""问。

""有孩子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有,女儿,在老家,跟她奶奶。""……想她吗?

""想,每天都想。所以拼命干活,想把她接来。但她病了,白血病,要花很多钱。

"看着她。她说得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她的手指在抖,

握着水瓶的手指,关节发白。"会好的,会好的。""会好的,"她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呢?会好吗?"想了想,点头:"会好的。"这是第一次,对谁说"会好的"。

以前都是别人说给我听,母亲说"吃点药就好了",父亲说"跪一跪就好了",

陈耀说"充个装备就好了"。这是第一次,自己说,自己听。天开始下雨。张姨让进店躲,

摇头:"要回去了,要给我哥做晚饭。"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最后她说:"等等。

"她进店,拿出一把伞:"拿着。别淋雨,再发烧没人给熬姜汤。"接过伞,黑色的,很大。

撑开,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回头,她还在门口看我。挥挥手,她没挥,只是站着,

像一尊会动的雕像。回到家,陈耀不在。母亲说他和朋友出去吃饭,让简单做点。

做了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和昨天一样。父亲回来,三个人吃,很安静。晚上,整理书包,

发现信封还在,空的,被揉皱了。把它展平,夹进一本笔记本里。笔记本是用来记错题的,

现在多了一个功能:存放证据。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陈默,初二写的,

字迹幼稚。最后一页是今天的日期,空白。拿起笔,写下一行字:2024年3月15日,

陈耀取走奖学金5000元,用于购买显卡。母亲知情,未阻止。写得很慢,很工整,

像在给未来的自己写信。不知道未来有什么用,但知道,需要记住这件事。不是用膝盖,

不是用淤青,是用文字,用可以保存的东西。写完,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深处。躺下,

听着客厅传来的电视声,陈耀的游戏声,父母的说话声。这些声音构成夜晚,

像某种永恒的背景噪音。但今晚有点不一样。摸着膝盖上的淤青,它们还在疼,

但疼得很清晰,像某种提醒。想起张姨说的"沉没成本",想起她说"让这成为最后一笔"。

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知道,从今天开始,要开始记账。不是记钱,

是记所有被拿走的东西:时间,尊严,机会,

还有那个在考场上发烧、却坚持写完最后一题的自己。她值得被记住。即使没人记得,

自己记得。---第五章:第一次反抗二模前一周,家里发生了一件事。

陈耀的编程班要交续费,两万。父母坐在客厅里,对着一张宣传单发愁。

宣传单上印着"Python全栈工程师,三个月速成,月薪过万"。

"两万……"母亲皱眉,"是不是太贵了?""投资,教育就是投资。

""但刚给耀耀买了显卡……""那是两码事。"在厨房洗碗,听着他们的对话。

水流声很大,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陈默的奖学金……"母亲突然说。手停在水流里。

"不是被耀耀用了吗?"父亲说。"那是上一笔,"母亲说,"二模之后还有一笔,五千。

期末还有一笔,也是五千。加起来一万,再凑一万……""陈默的学费呢?

""女儿反正要嫁人的,考再好也是别人家的。儿子才是根,得让他立起来。

"水流声突然变得很大,像某种轰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泡得发白,皱巴巴的,

像老人的手。这双手洗过无数个碗,拖过无数次地,跪过无数个夜晚。现在在水里,

像某种水生生物,不属于自己。"就这么定了,等陈默二模成绩出来,让她把奖学金交出来。

""她肯吗?""不肯也得肯,"父亲说,"敢不听话?"关掉水龙头。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传来父母的对话,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洗碗,动作机械,一遍又一遍地冲淋。晚上,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布帘没拉,能看见客厅的一角,父亲在看新闻,母亲在织毛衣。

陈耀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声。想起白天在学校的场景。班主任说"二模很重要,

决定保送资格",林晓晓说"陈默肯定考第一",

数学老师说"最后一道大题我押了函数导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期待,压在肩上。

但现在,这些期待变得可笑。考第一,是为了让陈耀上编程班。考第二,是"不知足"。

考第几,都逃不掉那个"肯吗"——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是"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

翻身,膝盖碰到床沿,疼得吸气。淤青还没消,按着是硬的,像皮下埋了石头。摸着它们,

想起张姨说的"最后一笔"。如果这是最后一笔,那二模就是最后的机会。

不是考第一的机会,是反抗的机会。但不知道怎么反抗。只会跪着,只会说好,

只会把姜汤喝完然后说谢谢。反抗是什么?是站起来?是说不要?

还是……想起陈耀扔回来的豆浆,想起他说"咸了"。那是他第一次拒绝母亲的东西,

母亲没生气,只是让我重新买。拒绝是被允许的,只要你是陈耀。不是陈耀。但也许,

可以试试。二模那天,没发烧。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坐在考场里,笔尖在纸上滑动。

最后一道大题,函数导数,老师押中了。写到一半,停下来。如果考第一,奖学金是陈耀的。

如果考第二,是"不知足"。如果考第十呢?第二十呢?如果……控分呢?这个想法像毒蛇,

钻进脑子。从来没想过控分,从来没想到"考差"也是一种选择。但此刻,它在那里,

闪闪发光,像某种禁忌的果实。继续写,但改变了策略。选择题最后一题,故意选错。

填空题最后一题,空着。大题最后两问,写了步骤,但故意算错一个数。交卷时,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兴奋,像站在悬崖边,准备跳下去。接下来的两天,重复这个策略。

语文作文故意偏题,英语阅读故意漏看一段,理综选择题改错三道。每一次"错误",

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在记账。最后一科结束,走出考场。阳光很好,眯起眼睛,

看见林晓晓跑过来:"陈默!考得怎么样?""不好,很多题没写完。

"她瞪大眼睛:"不可能吧?……""真的,"绕过她,往校门口走,"这次肯定考砸了。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步伐很轻,像踩在云上。这是第一次,主动选择自己的命运,

即使这个选择是"考砸"。回到家,父母没问考试。他们在讨论编程班的事,两万块,

怎么凑。坐在旁边,听着,等他们问。但他们没问。直到晚饭时,

父亲才说:"二模成绩什么时候出?""下周,大概周三。""到时候把奖学金准备好,

"母亲说,"你哥等着用。"点头,继续吃饭。米饭是热的,但吃着,觉得凉。等着,

等他们再问一句,等一个可以开口的机会。但机会没来。周三,成绩出来。考了第十。

年级第十,班级第三。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失望,

又像是别的:"陈默,能解释一下吗?""状态不好,很多题失误了。""失误?

"她拿出卷子,"选择题最后一题,选了C,正确答案是D。但草稿纸上写的是D,

为什么涂卡涂成C?"看着卷子。草稿纸上,字迹,D,旁边还有验算。答题卡上,

黑色的方块,C。"……看错了。""这个呢?"她指着填空题,"这道题的公式写对了,

代入数字时却代错了。平时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沉默。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说:"陈默,是不是故意的?"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像能看穿什么。想否认,

但某种东西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如果是故意的,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张了张嘴。

想说因为不想让陈耀拿钱,想说因为厌倦了考第一,

想说因为想看看考差了他们会不会在乎我。但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老师,

能考回第一的。下次,期末,一定考回第一。"她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失望,

是某种更软的东西,像理解,又像悲伤。"好,我等你。"回到教室。林晓晓凑过来,

但不敢问。其他同学也在看我,眼神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坐下,拿出书,假装看书。

放学时,回家。父母已经在客厅,父亲坐着,母亲站着,陈耀在房里打游戏。气氛很压抑,

像暴风雨前的闷热。"成绩出来了?"父亲问。"出来了,第十。"母亲的脸色变了。

父亲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第十?""嗯。""上次第二,这次第十?

"他的声音还是平静,但某种东西在底下涌动,像暗流。"失误了……""失误?

"他突然站起来,茶杯被带倒,茶水洒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他妈管这叫失误?

"后退一步。他走过来,速度很快,来不及反应。耳光落在右脸上,比上次重,耳朵嗡嗡响。

"跪下。"跪下。膝盖碰到地板,疼,但不如心里疼。跪着,低着头,看见地毯上的茶水,

像某种地图,标记着失败的疆域。"知道错哪了吗?"母亲问。"没考好,让父母操心了。

""还有呢?"还有?抬头看她。她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还有什么呢?

没让陈耀淋雨,没买错早餐,没把豆浆买咸。只是,没考第一。"……不知道。

""故意考差,"父亲说,"以为我们不知道?"僵住。他们怎么知道?班主任说的?

还是……"班主任打电话了,"母亲说,"说答题卡涂错,草稿纸却写对。陈默,长本事了,

会耍心眼了?"跪着,说不出话。原来是这样。以为的秘密,原来这么容易被看穿。

以为的反抗,原来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跪着。"奖学金没了,"父亲说,"第十名没有奖学金。

你哥的两万块,自己想办法。""……""跪着,"他说,"跪到知道错在哪。

"他转身离开,母亲跟上去。陈耀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他在偷看,眼睛里有光,是得意,

还是别的?看不清。跪着,膝盖下面是地毯,比瓷砖软,但某种东西更硬。跪着,

数地毯上的花纹。一朵花,两朵花,三朵花……数到一百时,发现自己在笑。笑什么?

笑自己。以为控分是反抗,原来只是另一种顺从。以为考差能引起注意,

原来只是让他们更愤怒。以为张姨说的"最后一笔"是结束,原来只是开始。但停不下来。

某种东西在心底,像种子发芽,顶开石板。它很小,很弱,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晚上,

他们睡了。还在跪,从客厅跪到门口,因为父亲说要"换换地方,醒醒脑子"。跪着,

看着防盗门,看着门上的猫眼。猫眼反光,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红肿的脸颊,跪着的姿势。

看着这个倒影,想起考场上那个墨汁泼下来的瞬间。原来不是墨汁。是自己的手,自己泼的。

以为在反抗,其实在自毁。但即使是自毁,也比跪着好,比说"好"好,

比喝姜汤然后说"谢谢"好。凌晨,张姨下班回来。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这次她没带姜汤,只是蹲下来,看着我。"又跪呢?""嗯。""为什么?""考差了,

第十。"她看着我,很久。然后说:"故意的吧?"抬头看她。她笑了,不是嘲讽,

是某种理解:"看得出来。眼睛里有火,不是考差的人该有的。""……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故意考差,故意惹事,故意让他们失望。

以为这样他们会看一眼,结果没有。只是更生气,更不理我。"听着,膝盖在疼,

但某种东西在共鸣。"后来呢?""后来发现,故意考差,还是把权力交给他们。

他们定义什么是'好',什么是'差',只是在他们画的框框里转圈。真正的反抗,

是走出那个框,自己去定义。""怎么定义?""考想考的分数,不是为了他们高兴,

也不是为了他们生气,是为了自己。想考第一,就考第一。想考第十,就考第十。

但要是自己的选择,不是报复,不是赌气。"看着她。她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扶住她,她摆摆手:"走了,……自己想想。"她上楼了。跪着,想着她的话。

考想考的分数,为了自己。但想要什么呢?想要第一,还是第十?想要奖学金,还是自由?

不知道。但知道,从现在开始,要想清楚。不是跪着想,是站着想,是走着想,是活着想。

天亮时,母亲起床。她看见我,皱眉:"还跪着?""在反省。""反省好了吗?

""反省好了,错了。""错哪了?""不该故意考差,下次,会考回第一。但奖学金,

要自己留着。"她的脸色变了。父亲从房里出来,看着我:"说什么?""说,"扶着墙,

慢慢站起来,腿麻得站不稳,但站住了,"会考回第一,但奖学金是我的。要留着上大学,

不会给哥哥买显卡,也不会给他交编程班。"空气凝固了。父亲走过来,扬起手。看着他,

没躲。"打吧,但会考回第一,会拿奖学金,会上大学。可以打我,可以让我跪,

但不能拿走这个。"他的手停在半空。母亲尖叫:"反了你了!""是,反了。

"这是第一次,说"不"。声音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说出来了,

像吐出一颗压了很久的石头。父亲的手落下来。不是耳光,是推搡。撞到墙上,后背疼,

但站住了。"滚,别回来。"转身,开门。张姨在楼上,也许听见动静,也许没有。走出去,

楼梯很陡,但没扶扶手。走着,数台阶,一、二、三……数到十七,没停。数到四十四,

没停。走出单元门,天刚亮,灰蓝色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去哪。但站着,没跪。膝盖在疼,

后背在疼,脸在疼,但站着。远处,便利店亮着灯。张姨在上班,也许,也许不在。

朝那个方向走,一步一步。不知道她会不会收留我,不知道明天怎么办,

不知道期末还能不能考回第一。但知道,从今天开始,要自己走了。跪着走,爬着走,

或者站着走,都是自己的选择。走着,天越来越亮。某种东西在升起,不是太阳,

是心里的那个种子。它很小,很弱,但它在那里,顶着石板,准备发芽。

---第六章:张姨便利店的灯24小时亮着,像深海里的鱼,在灰蓝色的清晨里发光。

站在门口,没进去。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买一送一"的字样被雨水打湿,边角卷起来。

透过玻璃,看见张姨在收银台后面,低头数钱,手指翻飞,像某种熟练的乐器演奏。

推门进去,风铃响。她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我的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

没关紧的伞,滴水的发梢。"没回家?"摇头。"跪着跪到天亮?"点头。她叹口气,

把零钱塞进抽屉,绕出收银台。便利店里没有顾客,凌晨五点,

只有我和货架上整齐排列的商品。泡面、饼干、矿泉水,像某种沉默的观众。

"去后面坐会儿。"后面是储藏室,堆着纸箱和塑料筐。一张折叠椅,一个电热水壶,

墙上贴着排班表。坐下,膝盖在抗议,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递来一杯热水,塑料杯,

印着便利店的logo。"跟家里闹翻了?"捧着杯子,热气熏着眼睛:"考差了,第十。

""故意的那个?"抬头看她。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眼神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

"……怎么看出来的?""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考差的人眼睛是空的,

两种不一样。"低头看杯子,水面上漂着一根茶叶梗,竖着,像某种征兆。"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没地方去?""没有。"她沉默了很久。储藏室里只有热水壶的嗡嗡声,

和外面偶尔经过的车声。然后她说:"我租的房子,一居室,很小。但有一张沙发床,

可以拉开。"抬头看她。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皱纹很深,但某种东西很亮,

像石头被磨出的光泽。"为什么帮我?""因为你也帮过我,上次跪在门口,没哭出声。

很多人跪的时候会哭,会闹,会叫邻居来看。你没有,你只是跪着,像一棵树。

"不记得自己像树。只记得膝盖疼,记得姜汤烫,记得眼泪是烫的,但声音是冷的。"而且,

我女儿跟你一样大。如果她在别人家门口跪着,我希望有人给她一杯姜汤。"她转身出去,

留下一句话:"等我下班,八点。现在眯一会儿,眼睛红的像兔子。"靠着纸箱,闭上眼睛。

储藏室里有股味道,方便面调料包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但很奇怪,觉得安全。没有布帘,

没有奖状垫,没有随时会响起的门铃。睡着了。梦见自己在考试,但题目不是数学,

是如何折叠一张沙发床。怎么也折不好,急出一身汗。醒来时,张姨在拍肩膀。八点了,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像金色的刀片。"走了,"她递来一个塑料袋,"早餐,路上吃。

"袋子里是两个菜包,一杯豆浆。跟着她走出便利店,街道已经醒了,有晨练的老人,

扫地的环卫工,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她的房子在便利店后面,老小区,比我家还旧。七楼,

没电梯。爬楼梯时,她喘得厉害,但步伐很快,像某种习惯。"肺癌,"她头也不回地说,

"早期,吃药控制。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死不了。"一居室,确实很小。

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卫生间只能站一个人,卧室里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台旧电视。

沙发在客厅,墨绿色的,扶手上磨出了毛边。"拉开是床,"她示范,"床单在柜子里,

自己换。卫生间有热水,但别洗太久,热水器老,容易凉。"站在屋子中央,

不知道该碰什么。她看着我,笑了:"放松,不是客人,是室友。要交房租的,一个月五百,

包水电。没钱可以先欠着,以后还。"五百。奖学金如果还在,是十个月。

但现在奖学金没了,只有书包里的三十五块零钱。"我可以打工,便利店还招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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