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烟渡萤，浮星归程

有这样一个女孩，她离家七年之久，未曾有机会踏回那方生养她的故土，

未曾再依偎到至亲的身旁。时光像一条奔涌的河，卷走了她记忆里那些细碎又珍贵的片段，

也磨掉了她眉眼间本该属于年少的稚气，让她在异乡的风雨里，早早学会了沉稳与坚强。

一次猝不及防又满心欢喜的返程，让她像暮色里的萤火虫一般，以微弱却坚定的光亮，

穿过漫长的岁月，照亮了心底藏了一生的归乡梦。回首记忆的朦胧处，

是江南水乡独有的黄昏。袅袅的炊烟从老屋的烟囱里漫不经心升起，

混着稻田的清香与桂花的甜腻，将漫天飞舞的萤火轻轻包裹，那彻亮的萤光，

便在烟霭里忽明忽暗。那方藏着她所有稚嫩童心的故土，那座守着她所有温暖回忆的老屋，

终究在七年的等待后，等来了那个从远方奔赴而来的归程之人。她叫芷禾，

一个自幼便在故乡的山水间撒野长大的小姑娘，却在十二岁那年，突然脱离了故乡的轨道，

跟着父母远赴千里之外的城市求学。于是在别处，

在那个没有稻田、没有炊烟、也没有萤火虫的陌生地方，

她书写了属于自己的另一番人生故事。可那些故事里，总少了点人间烟火的温度，

终究觉着乏味无常。她后来才慢慢懂得，自己骨子里恋就的，从来都不是繁华的光景，

而是故乡那缕熟稔的烟火，是老屋旁那片温柔的萤火。故乡的模样，刻在芷禾记忆最深处，

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是偏僻的一个小村落。

村前绕着弯弯的小河；村后靠着绵绵的青山。屋前屋后皆是成片的稻田。

春天种满油菜花；夏天漾着稻浪香；秋天铺着金黄；冬天盖着薄雪。四季都有不一样的温柔。

儿时的芷禾，是山野里自由生长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奶奶做的花布衫，

整日里在田埂间、山野里跑来跑去，踏遍了村里每一处长着芳草的小路。那时的她，

总爱跟在奶奶养的那群麻鸭身后。小小的身躯奋力挥着竹枝，驱赶着慢悠悠的鸭子，

似乎总嫌它们走得太慢，耽误了自己冲回暖屋的脚步。暖屋里，奶奶总在烧着热水，

或是蒸着红薯，推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暖意。行于江田的春日，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

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地的阳光。芷禾总会钻进自家的那片油菜花地，蹲在花丛里，

轻轻抚摸着叶片上爬着的小瓢虫，看它们红黑相间的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光，

看蜜蜂在花蕊间嗡嗡飞舞，待玩够了，便拍一拍身上的花粉，心满意足地归回小屋。

童年的时光里，总少不了这样那样的小意外，有些惊悸，却也成了记忆里鲜活的印记。

芷禾在七岁那年，曾与父亲一同去田间的河边插秧。五月的天，不冷不热。

稻田里的水映着蓝天，父亲挽着裤腿，弯着腰在田里辛苦干活，

小小的芷禾就乖巧地站在河岸的青石板上，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小野花，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敢随意乱跑，怕给父亲添乱。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恐吓，却悄然来袭。不知何时，

一只红冠大尾的凶猛公鸡，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她小小的身躯背后，

那公鸡许是护着附近的鸡雏，竟毫无厘头地猛地撞向她，

尖尖的嘴巴一下下啄咬着她嫩小脆弱的屁股，芷禾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脚下一滑，便顺着湿滑的河岸滚了下去，堪堪停在河边的浅水里，差一点就摔进湖面，

与冰冷的河水交锋。父亲听到动静，急忙冲过来将她抱起，一边拍着她身上的泥水，

一边赶走了那只公鸡，芷禾窝在父亲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这场意外惊险又可笑，却成了芷禾童年里最难忘的片段之一，多年后想起，

依旧能清晰记起那只公鸡的模样，记起父亲温暖的怀抱，也让她对故乡的记忆，

变得更加鲜活生动。除却这场小意外，儿时的芷禾，整日迎着稻田的清风，

遨游在村前的小溪里，摸鱼捉虾，踩水嬉戏，伴着庭院里那棵老柳树的婆娑身影，

日子过得自在又欢愉。老柳树是奶奶嫁过来时栽下的，枝繁叶茂，夏天能遮出一大片阴凉，

芷禾总爱靠着柳树干，听奶奶讲牛郎织女的故事，或是躺在柳荫下，看天上的云卷云舒。

而最让芷禾倾慕与惦念的，是夜晚炊烟升起后，围绕在屋子外围飞舞的萤火虫。

它们提着小小的灯笼，在暮色里、在花丛间、在柳树枝头，忽上忽下，忽明忽暗，

那般明亮动人，像撒落人间的星星。它们勾住了芷禾幼小的童心，让她总爱追着萤火跑，

也在她的灵魂深处，埋下了一颗明媚的种子，那粒种子，藏着故乡的温柔，藏着烟火的温暖，

也藏着年少的欢喜。这一串串细碎又温暖的故事，连接起她与故乡的所有记忆碎片，

成为她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支撑着她走过后来在异乡无比艰辛的岁月，

也为原本枯燥乏味的异乡生活，增添了许多甜腻的乐趣。在芷禾的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

莫过于黄昏时的老屋。金灿灿的阳光洒满田间，将稻田染成温柔的橘黄色，

她便兴冲冲地从田埂上奔回即将冒出炊烟的小家，小小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

发出哒哒的声响，好似总想着成为烟囱开启工作的第一个见证人。而这炊烟升起的时刻，

也正是奶奶在厨房精心制作她最喜欢吃的桂花糕的时刻。老屋的后院，栽着一棵百年桂树，

每到秋天，桂花便开得满树芬芳，奶奶会将新鲜的桂花采下，晒成桂花干，收在瓷罐里，

留着给芷禾做桂花糕、煮桂花粥。厨房的灶台前，奶奶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揉着面团，

桂花的甜香混着糯米的清香，从灶台间飘出，绕着老屋转了一圈，

连屋外的暮烟也溢满了甜甜的香气。芷禾推开门，鼻尖先一步嗅到香味，

便踮着脚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俏皮又可爱地说：“奶奶，

你又在做我最爱吃的桂花糕呀！闻到香味，我都快要流口水啦，还是奶奶最宠我。

”奶奶闻言，回头看向她，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手上的动作便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

生怕她的乖孙女饿到肚子。奶奶会一边揉着面团，一边耐心地安慰道：“芷禾，我的乖宝贝，

奶奶马上弄好，再等一下哦。”于是，小小的芷禾便乖乖地在屋子里自娱自乐，

或是捏着橡皮泥，或是玩着奶奶做的布偶，不叨扰奶奶干活，

也不随意生事；而奶奶则在厨房里，手脚麻利地揉面、压模、上锅蒸，

全力制作那道芷禾最爱的美味糕点。时光在嘀嗒的钟声里慢慢流淌，桂花糕终于蒸好了。

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甜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芷禾立马放下手中玩弄的小玩意儿，

迈着小短腿，一溜烟跑到奶奶那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蒸笼里的桂花糕，馋得直咽口水。

看着面前这样一个嘴馋又乖巧的小孙女，奶奶越发觉着欣喜。于是赶忙拿起一块桂花糕，

用嘴轻轻吹一吹，怕烫到芷禾，再细心地递到小孙女的手里。芷禾接过桂花糕，

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软糯的糯米混着清甜的桂花，甜而不腻，满口生香。那味道，

刻在了芷禾的味蕾里，成为她此后七年，心心念念的滋味。祖孙女二人的时光，

就是如此简单又美好。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岁月静好，

现世安稳。可那时的芷禾，还不懂得世事无常，不知道这样的美好，终有一天会被打破，

这场温暖的故事，也会迎来短暂的完结。十二岁的夏天，蝉鸣聒噪，栀子花开得满院芬芳，

芷禾却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父母因工作调动，需要远赴千里之外的一线城市，

而芷禾，也不得不跟随父母前往外地求学，从此告别了自己无比宠赖的老屋，

告别了那片生养她的故土，也告别了最疼爱自己的奶奶。那时的芷禾，

还只是个刚小学毕业的孩子，并不懂得这次远行的真正意义。只知道，自己就要离开奶奶，

离开熟悉的稻田和萤火虫，心里倏忽间涌上一阵浓烈的失落，莫名的不踏实感也随之而起，

像心里被掏空了一块。她像是一只习惯了在炊烟附近环绕的萤火虫，突然被一阵狂风卷起，

疏离了自己留恋的环境，超越了熟悉的外部界限，被迫飞向更远处黝黑又陌生的地方。

临走的前一天，芷禾窝在奶奶的怀里，哭红了眼睛，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奶奶也红了眼眶，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她的头，说着“我的乖孙女要好好的”，

却终究舍不得松开手。芷禾带着天真的容颜，悄悄拉着妈妈的手，仰着小脸询问：“妈妈，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回到奶奶身边呀？”此刻的她，虽年纪尚小，

却有着一颗柔和丰盈的内心，细腻而有力量。她不愿看到奶奶伤心，也将这份牵挂藏在心底，

时常憧憬着下一次的会面。离开的那天，奶奶送她到村口的车站，芷禾趴在车窗上，

看着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敢放声大哭。车窗外，

故乡的稻田与油菜花地渐渐远去，而她也与奶奶私下达成了一个约定，稚嫩的声音许下承诺，

说一定会尽快回来，回来陪奶奶，回来看萤火虫。那时的芷禾，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晃，

便是七年光景。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足够让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也足够让故乡的炊烟，在记忆里淡了又浓，浓了又淡。

任时光匆匆流淌，芷禾终究长成了大人的模样，褪去了儿时的稚气，拥有了大人的思想，

也有了自我抉择的权利。若要形容她身处异地的这七年经历，

大概就是在新的处境里不断跌跌撞撞，不断充盈自己，始终带着幼时萤火的光亮，

怀揣着对故乡的惦念，热忱且坚强地生活着。城市的霓虹，充斥了芷禾整个青春时光。

这一趟异乡的旅程，她见到了与故乡小家截然不同的高楼大厦，一幢幢拔地而起，

像是一层层屋子叠加的图层，冰冷又坚硬，没有稻田的温柔，

也没有炊烟的温度；她交到了更多性格迥异的朋友，她们来自五湖四海，

有着不同的成长经历，填补了芷禾儿时为数不多的好友圈，

也让她学会了如何与人相处；她在城市的校园里，接受到了更高等的教育，在书本里遨游，

充实自己的知识，也邂逅了许多别样的景色，看遍了城市的车水马龙，

赏过了都市的霓虹璀璨。七年里，芷禾从初中走到高中，经历了中考的拼搏，高考的奋战，

学业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肩头，让她几乎没有时间去惦念归乡的事。

她好像变得愈加明智，也愈加自信，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

总是喜欢憧憬期待着未来的生活景象。可每当夜深人静，卸下所有的疲惫，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依旧藏着故乡的炊烟，藏着老屋的萤火，藏着奶奶的桂花糕。

她会在梦里回到故乡，回到那片油菜花地，回到奶奶的身边，追着萤火跑，醒来时，

却只剩满室的冷清，眼角也总是挂着泪痕。父母也总觉得亏欠芷禾，更亏欠奶奶，每年过年，

都想带着芷禾回乡。可奈何芷禾的学业太过繁重，加上故乡路途遥远，火车转汽车，

一来一回便是好几天，生怕耽误了她的学习，便一次次取消了回去的行程。

奶奶也总在电话里说，“不用回来，芷禾要好好读书，奶奶一切都好”，

可芷禾总能从奶奶略显沙哑的声音里，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七年里，

芷禾与奶奶的联系，大多靠着电话。听着奶奶说着故乡的琐事，说着桂树又开了花，

说着稻田又收了粮，说着萤火虫依旧在老屋旁飞舞，芷禾便在电话这头，默默记着，

将这份惦念，藏进心底。直到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芷禾终于卸下了学业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