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鹤

1 雪夜遗孤沈惊寒第一次被送进沈家，是在一个雪夜。那年他八岁，穿着单薄的粗布衣裳，

赤着脚站在沈府的朱漆大门外。门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是沈家大小姐沈衔青的周岁宴。

门外的他，是沈家远房旁支的遗孤，父母死于时疫，被族长当作"冲喜"的礼物，

送给嫡系做童养夫。"惊寒，"老管家拍着他的肩，"进去后乖顺些，大小姐喜欢你，

你就有活路。"他不懂什么是童养夫，不懂什么是活路。他只觉得冷，冷到牙齿打颤，

冷到看着门缝里漏出的暖光，像看着另一个世界。门开了。

一个穿着红色小袄的女娃娃被奶妈抱出来，粉雕玉琢，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她看见他，

忽然笑了，伸出胖乎乎的手，抓住他冻僵的指尖。"暖，"她说，口齿不清，"要。

"沈惊寒僵住。那是他父母死后，第一次有人碰他。女娃娃的手很暖，暖得像一团火，

烫得他想哭。"大小姐喜欢你，"奶妈笑着说，"以后你就是大小姐的人了。"沈衔青。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衔青，衔青，衔着青山，含着碧水，是这世上最金贵的名字。

而他叫惊寒，惊寒，惊起寒风，是这世上最卑微的命。但他当时不知道，这一念，

就是二十年。---2 童养夫之秘沈衔青是在十四岁那年，知道沈惊寒"童养夫"身份的。

那日她在学堂受了气，回来摔了一屋子瓷器。沈惊寒跪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割得鲜血淋漓，

却一声不吭。"你为什么不生气？"她问他，"我欺负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沈惊寒抬头看她。他已经十六岁，身量抽长，眉眼清俊，穿着沈家下人的青布衣裳，

却站得笔直，像一竿青竹。"大小姐没有欺负我，"他说，"是我不小心。""撒谎！

"沈衔青把一只瓷瓶砸在他脚边，"你明明在生气！你明明恨我！

你明明……"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沈惊寒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带着血，温热，颤抖，

却坚定地包覆住她的拳头。"我不恨大小姐，"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永远不恨大小姐。"沈衔青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烫得她想缩回手，却又舍不得。"你知道什么是童养夫吗？

"她忽然问。沈惊寒僵住。"就是给我冲喜的，"沈衔青说，"等我长大了，就要嫁给你。

你是沈家给我养的……"她顿住，想找个合适的词。"东西？"沈惊寒接话，

嘴角甚至带着笑，"我知道。我从小就知道。""那你还……""还什么？"他松开她的手，

继续捡地上的碎片，"还对大小姐好？还任由大小姐发脾气？还……"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还喜欢大小姐？"沈衔青愣在原地。沈惊寒没有抬头。他看着掌心的一片碎瓷，

看着自己的血顺着纹路流淌，像某种残酷的图腾。"大小姐不必在意，"他说，

"喜欢是我的事，与大小姐无关。等大小姐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我就……""你就怎样？

""我就消失，"他说，"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年沈衔青十四岁，不懂什么是喜欢，

什么是消失。她只觉得心烦，觉得沈惊寒在说胡话，

觉得这世上没有人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后来她才知道，真的会。而且是她亲手造成的。

---3 新式爱情沈衔青真正爱上一个人，是在留洋归来的接风宴上。那人叫顾明璋，

是北洋新军的少帅，穿着笔挺的军装，在满堂旧式文人中像一柄出鞘的剑。他向她举杯，

说"久闻沈小姐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眼睛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沈惊寒那种卑微的、压抑的、像灰烬一样的光。

是灼热的、张扬的、像太阳一样燃烧的光。沈衔青觉得，这才是爱情。

她开始频繁与顾明璋见面。他带她骑马，教她打枪，在深夜的江边吻她，说"衔青，

你是新式的女子，不该被旧式的婚约束缚"。"什么婚约？"她问。"你的童养夫，

"顾明璋皱眉，"我打听过了，那个叫沈惊寒的下人。衔青，你是凤凰，不该配麻雀。

"沈衔青想起沈惊寒。想起他每日清晨为她熬的药粥，想起他总在雨天提前备好的伞，

想起他右腕上那道疤——那是为她挡 boiling 茶水时烫的，

她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他只是下人，"她说，"不是婚约。""但沈家上下都知道，

他是你的童养夫，"顾明璋握住她的手，"衔青，如果你想和我在一起，就必须断干净。

我要你当众宣布，与他划清界限。"沈衔青犹豫了一瞬。只是一瞬。"好，"她说，

"我答应你。"---4 交换人质沈惊寒是在那个雪夜，得知这个消息的。

那日他替沈衔青去码头接顾明璋，却在巷口被顾明璋的人拦住。他们把他按进雪地里，

用枪托砸他的膝盖，说"少帅让我带句话，离沈小姐远点，否则下次就是子弹"。

他爬回沈家，浑身是血，却在门口听见沈衔青的声音。"……明日宴会，

我会宣布与沈惊寒解除关系，"她说，"他只是一个下人，从未入过我的眼。我的心，

从来都在明璋身上。"沈惊寒站在门外，雪落在他的伤口上，先是烫，然后是麻，

最后是没有感觉。他想起八岁那年，她抓住他冻僵的指尖，说"暖"。他想起十六岁那年，

他握着她的手说"喜欢是我的事"。他想起无数个日夜，他为她熬药、备伞、挡灾、铺路，

把自己碾碎了，铺成她通往幸福的台阶。原来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下人"。

原来从未入过她的眼。沈惊寒转身离去。他没有回沈家，也没有去医院。

他在城外的破庙里坐了一夜，看着自己的血在雪地上结冰，像一幅抽象的画。天亮时，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离开。不是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是真正地、彻底地、让她再也找不到地——消失。但他没能走成。沈衔青派人来找他，

说大小姐有急事。他以为是她回心转意，拖着断腿赶回去，却在沈家大门前被绑住，

塞进了汽车。"明璋被绑架了，"沈衔青在车里说，眼睛红肿，"绑匪要交换人质。惊寒，

你替他去。"沈惊寒看着她。她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洋装，烫着时髦的卷发，嘴唇涂得鲜红，

像一朵盛开的罂粟。"如果我死了呢？"他问。"你不会死，"沈衔青说，"绑匪只是要钱，

不会伤人。等明璋安全了，我就去救你。""如果我不去呢？"沈衔青愣住。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在她的记忆里，沈惊寒从未拒绝过她任何事。"你……"她咬唇，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你不是说……永远不恨我吗？"沈惊寒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得那么好看，又那么绝望。"是，"他说，"我喜欢你，永远不恨你。所以我去。

"他下车，走向绑匪指定的仓库。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沈衔青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沈惊寒站在仓库门口，忽然想起老管家的话——"大小姐喜欢你，你就有活路"。

原来都是假的。她从未喜欢过他。他也从未有过活路。

---5 护城河重生仓库里不是绑匪，是顾明璋的政敌。他们抓住沈惊寒，

发现他不是顾明璋，恼羞成怒。他们用铁丝穿他的手掌，用烙铁烫他的脊背，

用锤子一根根砸碎他的手指。"沈小姐真是狠心，"有人笑着说，"用一个下人换情郎，

连眼睛都不眨。"沈惊寒没有出声。他咬碎了牙齿，吞进肚子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想起沈衔青说过的话——"等明璋安全了，我就去救你"。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人来。第四天，他们把他扔进了护城河。寒冬腊月，冰面碎裂，他沉入水底，

看着头顶的光越来越远。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命运不肯放过他。一个老渔夫救了他，把他拖上岸，用土法子灌酒驱寒。他活了过来，

十指尽断，脊背溃烂，右腕的旧疤上添了新伤，像一条狰狞的龙。"小伙子，"老渔夫说，

"你想开点，活着比什么都强。"沈惊寒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能写字、能握剑、能为她熬药粥，现在只能无力地垂着，像两只被折断的翅膀。

"大爷，"他说，声音嘶哑，"这是哪里？""江北，离上海三百里。""有报纸吗？

"老渔夫递给他一张，是三天前的《申报》。头版头条是"沈顾联姻，佳偶天成"，

配图是沈衔青和顾明璋的订婚照。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灿烂，右手的钻戒闪闪发光。

配文写道："据悉，沈小姐为救未婚夫，不惜以身犯险，终得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字未提那个被交换的人质。只字未提那个在仓库里被折磨三天三夜的下人。

只字未提那个沉入护城河底，差点冻死的傻子。沈惊寒把报纸折好，放在心口。他躺回草席，

看着破旧的屋顶，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大小姐，"他对着空气说，

"你自由了。""从今以后，"他说，"沈惊寒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6 地狱归来三年后，北洋政府改组，新军入主上海。新军的统帅是个神秘人物，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姓沈，单名一个"烬"字。有人说他是沈家远亲，

有人说他是海外归来的华侨，还有人说……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因为他手段太狠。

上任三个月，他清剿了上海滩所有的黑帮，用铁血手腕整顿治安，

连洋人的租界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他从不参加宴会，从不接受采访，永远穿着一身黑色军装，

右腕戴着一只黑色手套。有人传说，那只手套下面，是狰狞的伤疤。

沈衔青是在父亲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沈烬的。那日她穿着素服，跪在灵前，

听着管家念来宾名单。当念到"沈烬将军"时，她下意识抬头，

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进来。他很高，肩背笔直，走路时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他在灵前鞠躬，上香，然后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在她身上停住。

沈衔青僵住。那双眼睛太黑了，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没有光，只有冰封的寒意。

可那种寒意莫名熟悉，像某个被遗忘的噩梦。"沈小姐，"他走过来，声音低沉，"节哀。

""多谢将军，"她低头，"将军与我父亲……""旧识，"沈烬说，"很多年前的旧识。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纸灰。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动作很轻，

却让她浑身发冷。"沈小姐的手很凉，"他说，"像很多年前一样。""将军认识我？

"沈烬笑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像一张完美的面具："上海滩谁不认识沈小姐？

沈顾联姻，佳偶天成，是去年最轰动的新闻。"沈衔青脸色微变。她和顾明璋的婚事，

在订婚后三个月就取消了。原因是顾明璋被发现通敌，证据确凿，被新军逮捕，

至今还在狱中。"将军说笑了，"她说，"我和顾少帅……""我知道，"沈烬打断她，

"他背叛了你，就像……"他顿住，像是在斟酌用词。"就像很多人一样，"他说，

"背叛了真心待他的人。"沈衔青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依然冰封，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烫得她想后退。"将军，"她说，"我们以前见过吗？"沈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轻声说："也许吧。在梦里，或者……在地狱里。

"他转身离去，黑色军装在灵堂的白幡中像一道裂开的伤口。沈衔青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雪夜里，有人跪在雪地里，对她说"我永远不恨大小姐"。不，

不可能。沈惊寒已经死了。三年前，她在护城河边找到他的尸体——或者说，

她以为是他的尸体。那具尸体被水泡得肿胀，十指尽断，她只看了一眼就吐了，

然后让人草草掩埋。她甚至没有为他立碑。

---7 交易婚姻沈烬开始频繁出现在沈衔青的生活中。他以"旧识"的名义，

帮她处理父亲的遗产，替她挡下来自各方的觊觎，甚至在她生病时，派军医来为她诊治。

"将军为何对我这么好？"某次她问他。沈烬正在看文件，

闻言抬头："沈小姐希望我怎么回答？""我希望将军说实话。""实话，"他放下文件，

走到她面前，"是我欠沈家的。""欠？""很多年前，沈家救过我的命，"他说，

"我一直想报答。"沈衔青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只是报恩，只是亏欠，

只是……与那个人无关。"那将军想怎么报答？"沈烬看着她，

目光幽深："沈小姐想要什么？""我想要……"她顿住，忽然想起什么，

"我想要顾明璋死。"空气凝固了。沈烬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衔青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碎裂了。"他背叛了我，"她说，声音发抖，"他通敌，他骗我，

他……他还杀了一个人。""谁？""一个下人，"沈衔青说，"不重要的人。

但顾明璋为了逃命，把他推出去当替死鬼。我想让顾明璋偿命。"沈烬沉默了很久。"好，

"他说，"如你所愿。"三天后，顾明璋在狱中"病逝"。消息传来时，沈衔青正在喝茶，

手一抖，茶杯摔得粉碎。"将军……怎么做到的？""很简单，"沈烬说，"我告诉他，

如果他肯认罪，就放过他的家人。他认了，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轻描淡写，

像在谈论天气。沈衔青看着他，忽然觉得冷。这个男人的温柔像一层薄冰，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沈烬此人，不可深交"。

但她已经来不及了。她需要他。需要他的权力，需要他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