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说他还是个孩子，那我打死他也只是个孩子

咖啡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顺着脊椎往下爬。我看着对面坐着的女人——我未婚妻林薇，

以及她身边那个十六岁的男孩。那男孩正摆弄着一台崭新的单反相机，镜头对准我，

毫不掩饰地按着快门。“姐你看，这光线拍出来他脸好油。”男孩把相机屏幕转向林薇，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听清。林薇轻拍他一下：“小杰，别闹。”语气里没有责备，

倒像是纵容孩子恶作剧的宠溺。我把手里的结婚请柬设计稿推到桌子中央，

塑料封皮在玻璃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薇，这几个版本你看哪个合适？

酒店那边催着要定最终版了。”林薇没看请柬。她的视线落在男孩手里的相机上，

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小杰喜欢摄影，我想着……婚礼那天让他当主摄影师，你觉得呢？

”我愣了一下。“主摄影师？婚礼跟拍团队我们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比较——”“专业什么呀！”小杰打断我，下巴微微扬起，

“我学了三个月了，老师都说我有天赋。而且姐的婚礼，怎么能让外人拍？”“三个月？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小杰，婚礼只有一次，跟拍要抓很多重要瞬间。

专业团队有经验，设备也好——”“你什么意思？”小杰脸色沉下来，把相机往桌上一放，

“是说我的设备不行？这台相机两万多，比你请的那些破摄影师用的差？

”林薇伸手按住小杰的手臂，看向我时眼神里带着恳求：“亲爱的，就让小杰试试嘛。

他真的很想参与我们的婚礼，这对他来说是很好的实践机会。”空调的冷风从头顶灌下来。

我想起三个月前，林薇说要给她这个表弟买台相机当作十六岁生日礼物。

当时她说：“小杰家里条件一般，但特别热爱摄影，我想支持他的梦想。”两万三。

我刷的卡。后来是摄影课学费，八千。再后来是各种配件，滤镜、三脚架、摄影包，

林林总总又小一万。每次林薇都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小杰这孩子不容易，

我们帮帮他，好吗？”好。当然好。我爱这个女人，爱到她提出的要求我几乎从不拒绝。

她说她父母早逝，是姨妈把她带大，这个表弟就像亲弟弟一样。我说我理解，

家人就是要互相扶持。可现在我看着桌上那台用我的钱买的相机，

听着这个“亲弟弟”用轻蔑的语气评价我的脸“好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薇，

”我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婚礼跟拍已经付了定金，违约要扣百分之五十。

而且这不是小事，如果拍砸了——”“怎么会拍砸！”小杰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你就是看不起我！

觉得我学三个月不配给你们拍照是不是？”咖啡厅里几桌客人转过头来。

林薇赶紧拉小杰坐下，转头对我皱起眉：“你怎么能这么说小杰？

他为了学摄影多努力你知道吗？每天练习到半夜，手上都磨出茧子了。

你怎么就看不到别人的付出呢？”我看着她维护他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所以，

”我说，“你的意思是，为了他的‘实践机会’，我们可以冒着婚礼没有合格照片的风险，

并且白白损失六千块定金？”林薇脸色变了变。“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亲情难道不比钱重要吗？”“亲情。”我重复这个词，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小杰，你觉得你能胜任婚礼跟拍吗？”男孩昂起头：“当然能！

我们老师说了，我就是缺个实战机会。”“你们老师知道你只学了三个月吗？

”“你什么意思！”小杰又炸了，“三个月怎么了？有些人学三年还不如我！

”林薇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这样吧，我们折中。婚礼还是请专业团队，

但让小杰当第二摄影师，跟着学习，这样总行了吧？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讨好那个男孩的表情，又看看小杰一脸“施舍你一个妥协方案”的傲慢，

突然觉得很累。“第二摄影师要全程参与，从早到晚，很辛苦。”我说。“我不怕辛苦！

”小杰立刻接话。“行。”我点点头，“那就这么定。”林薇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伸手过来握我的手：“谢谢你，亲爱的。我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她的手很暖。

但我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回握。两天后，我们在新房里讨论婚礼流程。小杰也在，

说是要“提前熟悉拍摄环境”。新房是掏空我父母半辈子积蓄付的首付，

写的我和林薇两个人的名字。装修花了四十二万，我出的。林薇说她工作不稳定，

等以后赚了钱再慢慢分担。我说好。此刻这个“以后还没开始赚钱”的未婚妻，

正指挥着小杰在新房里到处拍照。“小杰你看，这个角度光线多好！拍下来拍下来！”“姐，

这个花瓶摆这里不太协调，我帮你调整一下。”“哎呀你真棒，比我有审美多了。

”小杰像个主人一样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移动摆件，调整窗帘，

甚至对我的书房布置指指点点：“姐夫，你这书摆得太乱了，拍照出来不好看。

我帮你重新整理一下吧？”他说着就伸手去动我书架上的东西。“别动。”我的声音不高，

但很冷。小杰的手僵在半空。林薇从客厅走过来：“怎么了？”“我的书房，

东西怎么摆我自己决定。”我看着小杰，“还有，在别人家，未经允许不要乱动东西，

这是基本礼貌。”小杰的脸瞬间涨红，眼神里冒出火来。“我只是想帮忙！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我的工作资料都在书架上，弄乱了很麻烦。

”林薇走过来站在小杰身边，语气有些硬：“你干嘛这么凶？小杰是好心。

”“好心不等于可以越界。”我转过身继续核对婚礼宾客名单，不想让这场争执继续升级。

但我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小杰盯着我，林薇在低声安慰他。

那种熟悉的、冰冷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又漫上来了。自从订婚后，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

林薇生日，我订了旋转餐厅，小杰不请自来，并且在吹蜡烛时非要挤在我和林薇中间合照。

情人节，我和林薇看电影，小杰打电话说一个人在家害怕，林薇硬是中途离场去陪他。

装修新房选家具，小杰的意见永远比我的重要。我说沙发选深色耐脏，

林薇说“小杰觉得浅色更温馨”；我说浴室要装浴缸，

林薇说“小杰说浴缸不实用还占地方”。每次我表达不满，

林薇就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我：“你就不能让让他吗？他还是个孩子。”十六岁。

一米七五。会抽烟会喝酒会在游戏里充值上千块的孩子。婚礼前一周，

冲突终于升级到无法忽略的地步。那天我们在婚礼策划公司做最后确认，小杰全程跟着，

以“第二摄影师”的名义对各个环节指手画脚。“这个花艺设计太土了，

我建议换成莫兰迪色系。”“婚纱拖尾不够长，拍照出来没气势。

”“婚礼音乐单我重新整理了一份，你们原来选的那些太俗了。

”策划师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几次用眼神向我求助。我看向林薇，希望她能说句话。

但她只是笑着点头：“小杰说得对，这些细节是得注意。毕竟一辈子就一次嘛。

”策划师终于忍不住了：“林小姐，我们的方案是根据之前你们确认过的需求制定的，

现在临时修改的话，很多物料需要重新采购，费用和时间都——”“钱不是问题。

”小杰打断她，转头看向我，“对吧姐夫？婚礼最重要的是效果，多花点钱算什么。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突然笑了。是真的笑出声的那种笑。林薇和小杰都愣住了。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婚礼最重要的是效果。所以我觉得，

第二摄影师这个位置，可能不太适合你。”空气凝固了几秒。小杰的脸从白到红，

嘴唇开始颤抖。“你……你说什么？”“我说，”我一字一句，“婚礼不需要第二摄影师。

专业团队就够了。”“陈默！”林薇尖叫一声，“你答应过我的！”“我反悔了。

”我说得平静，“这几天我想明白了。我们的婚礼，应该由我们自己做主，

而不是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来决定每个细节。

”小杰猛地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朝我砸过来。我没躲。瓶子砸在我肩膀上，落地，滚到墙角。

“你他妈看不起谁呢！”小杰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用你的钱是看得起你！

你以为我稀罕给你拍照？要不是我姐求我，我他妈才不来！

”策划师和其他工作人员惊慌地站起来。林薇冲过去抱住小杰，转头对我吼：“陈默你道歉！

立刻道歉！”我看着他们。姐姐抱着弟弟，像保护雏鸟的母鸟。弟弟在她怀里喘着粗气，

恶狠狠地瞪着我，像只被激怒的小兽。而我站在两米外，像个闯入他们家庭剧场的陌生人。

“我道歉？”我问，“为我说了实话而道歉？”“为你伤害了小杰的自尊心！

”林薇的眼泪流下来，“他还小，有梦想有热情，你作为大人不应该鼓励他吗？

为什么要打击他？你怎么变得这么刻薄？”刻薄。这个词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爱了这个女人五年。五年里，我包容她的不安，支持她的选择，照顾她的家人。

我把工资卡交给她保管，我同意在房产证上加她的名字，我给她表弟买两万多的相机，

我忍受一次次被排挤在外的时刻。现在她说我刻薄。“林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平静得可怕，“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谈谈。”“谈什么？”“谈谈边界。”我说，

“谈谈什么是‘我们’的婚礼，什么是‘我们’的家，什么是‘我们’的未来。

”小杰从林薇怀里挣脱出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要不是我姐喜欢你，你这种人配得上她吗？房子是你爸妈给的首付，装修是你出的钱，

那又怎样？结了婚这些不都是我姐的？你嘚瑟什么！”策划公司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工作人员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林薇的脸色白了，

她拉小杰：“别说了……”“我凭什么不说！”小杰甩开她，“姐你怕他干嘛？

这种小气男人，结婚了也不会对你好！今天他敢不让我拍照，明天就敢不让你管钱！

你得硬气点！”我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我看向林薇：“这也是你的想法吗？

”“我……”林薇的嘴唇在颤抖，“小杰他还小，他胡说的……”“我问你，”我打断她，

“这是你的想法吗？结婚后，我的就是我俩的，但我俩的最终都是你的——你是这么想的吗？

”“陈默，你别这样……”林薇的眼泪又涌出来，“我们都要结婚了，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闹吗？让小杰当摄影师怎么了？你就不能让一步吗？就一步！”让一步。

订婚以来，我让了多少步？婚纱照的拍摄风格按小杰的建议改了。

喜糖的包装按小杰的审美选了。

蜜月旅行的目的地因为小杰一句“那个地方我去过了没意思”而更换。

现在连婚礼跟拍都要让。那结婚以后呢？孩子的名字让不让？小学择校让不让？

家里的财政大权让不让？“林薇，”我说，“今天我们必须把话说清楚。”“说什么？

”“说你到底是要跟我结婚，还是要带着你弟弟一起，跟我结婚。”林薇愣住了。

小杰冷笑：“听见没姐？他这是逼你选呢！选他，还是选我！”“不是选谁的问题，

”我看着林薇的眼睛，“是边界的问题。是我们的家，能不能有独立空间的问题。

是我作为你的丈夫，在你心里的优先级到底排第几的问题。”林薇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是我弟弟……我唯一的亲人……”“我是你要共度一生的人。”我说，“如果你觉得，

在任何事情上，你弟弟的感受都比我的重要，那这个婚，我们可能真的需要再考虑。

”“你威胁我？”林薇的声音尖起来，“你用婚礼威胁我？”“我在说事实。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今天他能因为当不了摄影师砸我瓶子，

明天他就能因为别的什么事闹得更凶。而你会永远站在他那一边，

用‘他还是个孩子’来要求我让步。”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林薇，

我不想未来几十年都过这种日子。”林薇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小杰已经冲了过来。

这次不是砸东西。是一拳，结结实实砸在我脸上。疼痛炸开的瞬间，

我听见小杰的吼声：“我去你妈的！敢欺负我姐！我打死你！”工作人员尖叫起来。

林薇也在尖叫：“小杰不要！”但那个十六岁的“孩子”已经像头暴怒的狮子，

第二拳、第三拳，砸在我的腹部、胸口。我踉跄着后退，撞翻椅子，背部重重摔在墙上。

“让你看不起我！让你欺负我姐！让你嘚瑟！”每一拳都带着十六岁男孩全部的力气和怒火。

我没有还手。不是不能。是那一瞬间，我忽然想看看，林薇会怎么做。她扑过来了。

但不是扑向我。是扑向小杰，从背后死死抱住他：“小杰停下！求你了停下！

”男孩在她怀里挣扎，脚还在朝我这边踹。“放开我！我打死这个王八蛋！”林薇哭喊着，

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朝我喊：“陈默你快走！快走啊！”我靠着墙，抹了一把嘴角。

手背上是血。我看着这一幕。姐姐拼命保护施暴的弟弟，让受害者“快走”。多感人。

多讽刺。策划公司的经理带着保安冲进来，终于把小杰控制住。男孩还在嘶吼，眼睛血红。

林薇跌坐在地上，头发散了，妆花了，狼狈得像经历了一场战争。她抬头看我，

眼神破碎：“陈默……对不起……小杰他太冲动了……他还是个孩子，

你别跟他计较……”我还是靠着墙，慢慢直起身。每根肋骨都在疼。但我笑了。

真心的那种笑。“林薇，”我说，“既然你说他还是个孩子——”我停顿，深吸一口气，

疼痛让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那等他把我打死的时候，

你能不能也这么跟警察说：‘他只是个孩子，别跟他计较’？”策划公司的会议室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嘴角渗出的血珠滴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团暗红色。

保安一左一右架着小杰的胳膊，但男孩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眼睛死死瞪着我，

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林薇还瘫坐在地上，那句“他还是个孩子”在空气里颤动着，

和我刚才的反问撞在一起，碎成尖锐的无声。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此刻脸色发白，

试图控制局面：“林小姐，陈先生，这……这已经超出我们婚庆策划的范畴了，

我建议……”“建议报警？”我接过她的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林薇猛地抬头，

眼泪又涌出来：“不要！陈默，不要报警！小杰才十六岁，留下案底他这辈子就毁了！

”我抬手用衬衫袖口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每牵动一下肌肉，肋部的钝痛就更清晰一分。

“那我的‘这辈子’呢？”我问，“刚才如果保安没进来，他会不会真的把我打死？而你，

我的未婚妻，在做什么？抱着他，让我快跑。”我朝前走了一步。脚下有点虚浮，但站住了。

“你弟弟的这辈子是这辈子，我的这辈子就不是？”我看着林薇，“还是说，在你心里，

他的命比我的命贵重？”“不是的！陈默，你明明知道我……”“我不知道！”我打断她，

声音第一次提高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激起回响。胃里翻涌着腥气，不知道是血的味道，

还是纯粹的失望。“林薇，从谈恋爱到订婚，两年零七个月。我们吵过架，红过脸，

但从没有哪一次，让我像现在这样……不认识你。”经理对保安使了个眼色，

小杰被半拖半拽地带离会议室，嘶吼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满地狼藉，

翻倒的椅子，滚落的矿泉水瓶，还有那本摊开的、印着“婚礼流程”的精致册子。

林薇撑着地面站起来，摇摇晃晃。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脸颊的伤，

指尖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住。“我们去医院，陈默，你先去医院好不好？

什么事我们之后再说……”我避开她的手。“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咬着嘴唇，

泪痕混着花掉的妆，让她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小孩。“如果刚才，我被他打死了。

”我一字一句地问，“你第一反应会是什么？是抱着我的尸体哭，还是转身护住你弟弟，

对警察说‘他还是个孩子’？”林薇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这句话烫伤了。她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只是摇头，拼命地摇头。“回答我。”“我……我不知道……”她捂住脸，

崩溃的呜咽从指缝漏出来，“你不要逼我……陈默，你不要这样逼我……”我点点头，

没再追问。心里那片冰冷的东西，正以我能感知的速度，向四肢百骸蔓延。有些答案，

不必说出口。窗外暮色开始沉淀，城市华灯初上。这座我们挑了许久、准备举行婚礼的酒店，

此刻像个巨大的讽刺布景。我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拍了拍灰。

左胸位置有一个模糊的鞋印，是小杰挣扎时踹上去的。“婚礼延期。”我说。声音疲惫，

但异常清晰。林薇霍然抬头，眼里是巨大的恐慌。“不……陈默，我们可以解决问题，

我们可以谈……”“现在不是解决问题的时候。”我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是你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但在此之前——”我看向会议室门口，经理还没走，

一脸忐忑地等在那里。“我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想想。”我说，“你也需要。

”我迈步朝外走，肋骨疼得让我吸了口冷气。经过林薇身边时，我停下，但没看她。“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