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年暮春暴雨夜,苏州百年药铺保和堂内,第五代传人程静姝带着腕间红痕降生。
接生婆发现婴儿异象,程家老夫人预言此女将承续药香命脉。
苏州城浸泡在暮春的雨幕里,青石板路上蒸腾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保和堂的飞檐下,铜铃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响动,像极了产房里压抑的呻吟。
"再用些力!
"接生婆王嬷嬷的襦裙沾满血污,她盯着雕花床帐里那张苍白的脸,"少奶奶,孩子头都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惊雷劈开云层,将程家宅院照得雪亮。
沈佩兰咬住嘴里的参片,忽然嗅到一缕异香——这香气分明是药库里的百年沉水香。
屏风外传来瓷器碎裂声。
程家老夫人拄着紫檀拐杖霍然起身,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案几上:"怎么回事?
药库的沉香怎会无端燃起?
""回老夫人,方才闪电劈中了后院老槐..."管家程福话音未落,一声嘹亮啼哭穿透雨幕。
王嬷嬷抱着襁褓转出屏风,脸上犹带惊疑:"是个小姐,只是..."她掀开锦缎一角,婴儿左腕赫然缠着道朱砂似的红痕,形如蜿蜒藤蔓。
老夫人指尖抚过曾孙女腕间印记,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秋夜。
那时保和堂第三代掌舵人程济仁弥留之际,药库三百个紫檀抽屉同时震动,溢出百草芬芳。
此刻产房内异香更甚当年,混着新生儿的乳香,竟让满室血秽之气荡然无存。
"取青囊来。
"老夫人转身望向神龛。
鎏金香炉后供着个褪色的青布包裹,那是程家世代相传的药王秘典。
她枯瘦的手指解开绳结,泛黄的绢帛上赫然现出句谶语:"辛亥逢辰,红藤缠玉。
百草回春,青囊重光。
"雨势渐歇时,程伯安踩着湿滑的石阶冲进宅门。
这位保和堂第西代东家刚从上海码头赶回,长衫下摆溅满泥点。
"佩兰可安好?
"他顾不得卸下沾着血痂的褡裢——那里头装着被租界巡捕扣下的川贝母——先扑到摇篮前。
婴儿忽然睁眼。
程伯安心头一颤,那双眸子竟似浸过药酒的琥珀,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他想起清晨在十六铺码头见到的场景:穿着学生装的青年们举着"驱除鞑虏"的横幅,有个戴圆框眼镜的姑娘被巡捕推搡倒地,怀中药包散出熟悉的当归气味。
"东家,汉口来的商船又被扣了。
"学徒阿贵捧着账本候在廊下,"英吉利人说咱们的川穹有虫蛀..."话音被老夫人拐杖顿地声截断。
程伯安望着母亲肃穆的面容,忽然意识到这个雨夜诞生的不止是女儿,更是保和堂百年未遇的变数。
暮色染红窗棂时,老夫人将程伯安唤至祠堂。
神主牌位在烛火中明明灭灭,最上方那块金丝楠木灵牌突然"咔"地裂开道细纹。
"济仁公显灵了。
"老夫人将青囊铺展在供案上,"你祖父临终前说过,程家女儿若要承继药脉,必要经历三劫..."程伯安的目光落在"青囊重光"西字上。
月光透过格窗漏进来,照着西墙上那幅《杏林春暖图》,画中采药女子的眉眼竟与襁褓中的婴孩有七分相似。
祠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药铺伙计举着电报闯进来:"东家,杭州分号来信,说是巡抚衙门要征用咱们的库房屯兵!
"更漏指向戌时,沈佩兰在氤氲药香中醒来。
乳母正抱着静姝喂米汤——这是程家祖训,新生儿需先用党参水润过脾胃。
她望着女儿腕间红痕,忽然想起去年在寒山寺求的签文:"琉璃易碎彩云散,唯有金针度劫波。
"当时不解其意,此刻看着窗外被雷劈焦的老槐树,新生的枝桠正从焦黑树皮里钻出来。
子夜时分,程伯安轻轻推开西厢房的雕花门。
月光像碾碎了的珍珠粉,洒在女儿头发上。
他解开褡裢取出个油纸包,里头是株带着弹孔的野山参——今日在码头,那个女学生塞给他的不只是传单,还有这株从长白山辗转到江南的救命药。
"静姝..."他低唤着老夫人起的名字,忽然看见婴儿唇角扬起奇异的弧度。
后院药库传来窸窣响动,三百个紫檀抽屉在黑暗中次第轻颤,如同百年前程家先祖在黄山绝壁采药时,听见的万物萌发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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