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大兴工程,修灵隐寺,修堤坝,再办一场西湖龙舟节,官府出钱雇灾民做工,日薪日结——"
沈半城眼睛微微一缩。
"——这笔银子流进市面,灾民手里就有钱了。有钱,就得买粮。"苏辰看着他,嘴角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沈掌柜,你说,到时候,杭州市面上,得需要多少粮食?"
沈半城没有立刻答话。
他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又过了一遍。
官府雇人做工、日薪日结——这就是说,大批原本身无分文的灾民,很快就会手握工钱,涌进粮市采购。
购买力凭空涌现,而粮食的供给……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供给不够用。
现在杭州存粮本就紧张,再来这么大一批需求……
"大人。"沈半城抬起头,眼神比进门时亮了几分,"这龙舟节,大概何时举办?"
"月内。"
沈半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拱了拱手:
"沈某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行告辞。"
苏辰站起来相送,背手立在偏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门洞里,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那里捏着一颗茶叶,不知什么时候捻进来的,已经被攥得软烂。
他松开手,拍了拍掌心,转身回屋。
——钩沉了。
四
沈半城雷厉风行,向来不拖泥带水。
从州衙出来,当天下午,他就把湖州和常州的钱庄掌柜叫到了一处,关上门谈了足足两个时辰。
谈判的结果,账房第二天早上拿来给他看,他扫了一眼,提笔签了字,一个字没改。
湖州钱庄,借贷两万贯,月息一分五。
常州钱庄,借贷一万八千贯,月息一分六。
两笔加在一起,接近四万贯。
这是沈家三十年来最大的一笔借贷,利息算下来,每个月要还将近六千贯的息钱——够养活一支三百人的护卫队。
账房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忍不住开口:"掌柜,这……利息是不是太重了?"
沈半城没看他,手边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重?"
"是,万一……"
"万一什么?"沈半城放下茶盏,抬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股账房永远学不来的锐气,"我做生意三十年,哪次押注不是重注?"
他把那张借贷文书叠好,塞进袖袋,站起身:
"叫船队备船,把邻省能调的粮,全部调来。不够的,让他们帮我从更远的地方收——价钱好说。"
账房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退出去传话。
沈半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自己的全部身家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
三处粮仓、两支船队、四万贯借贷,加上这些年攒下来的现银……
如果这一把押对了,他就是杭州城头一个完成大规模粮食垄断的商人,往后十年,这座城的粮价,他说多少就多少。
如果押错了——
他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不会错的。
范仲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才会给别人让利,因为只有让了利,才有人帮他干活。
我不过是那个帮他把粮食运进来的工具。
但工具也能赚钱。
他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笑,带着三分自嘲、七分笃定。
五
粮船,是从第五天开始陆续出现的。
先是沈半城的船队,三十艘,顶着晨雾从运河上游摇来,船身压得极低,满载的粮袋堆成小山,船工们扯着嗓子唱号子,声音在水面上传得老远。
然后是嗅着气味赶来的其他粮商。
杭州抬价的消息,早在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就传遍了周边各州——粮商之间有自己的信息网络,比官府的塘报还快。湖州的、常州的、苏州的,甚至有绕了远道从明州赶来的,一艘接一艘,沿着运河排成长龙,码头上的号角声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苏辰每天早上去城楼上站一刻钟,看运河上的船。
他把每一批船的数量默默记在心里,回来转化成粮食数量,加进那张越来越长的数字表。
孙文达跟在后面,第一天看着滚滚涌来的粮船,还在扶栏叹气:"这粮价,什么时候才能降啊……"
苏辰没搭理他,只是视线在船队上停了一停,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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