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头一沾枕就能睡着，睡前还能喝半盏安神茶。
但今夜不行。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把那晚画舫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翻出来拆散了重新拼，拼了散，散了再拼，拼到三更天，爬起来披上外袍，坐到书案前，点了灯，铺开算盘。
账他已经算了不下五遍。
每一遍，结果都一样——
如果范仲淹说的是真的，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杭州缺粮，这是事实；官府抬价，白纸黑字；靠岸税减半，文书备了案；粮仓工程，知州亲口透的风……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实的，但加在一起，又显得太顺了，顺得像一个精心设好的局。
如果是局——
为什么？
他皱着眉头，用手指一颗颗拨着算盘珠子，把范仲淹那晚最后说的那四个字，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随便你吃。
沈半城把算盘一推，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商人最忌讳的，是把机会当陷阱，也是把陷阱当机会。这两件事，都要命。
但他有一条做了三十年生意磨出来的直觉：真正的局，是不急着给你好处的；而范仲淹那晚，像是故意把好处摊在明面上，推到他跟前，让他自己去拿。
这不像一个设局的人会做的事。
——那就试一试。
天亮前，沈半城做了决定，先调十船粮食入杭，不多不少，投石问路。
二
十船粮食，三日后抵港。
苏辰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签押房里审一份灾民统计文册，头也没抬，只是提笔在旁边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
"十船，约两千石，沈半城，三日。"
放下笔，继续看文册。
孙文达凑过来，看见那行字，压低声音："大人，就十船，杯水车薪啊……"
"嗯。"
"那……"
"去码头，把靠港的手续办利索，一点不许拖。"苏辰翻过一页文册，语气平静，"钱要结得快，一石都不许欠。"
孙文达愣了一下，没说话，退了出去。
苏辰等他走远，才搁下笔，靠上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沈半城是个精明人，第一次只肯试探，这在意料之中。
关键不是这十船。关键是这十船的钱，结完之后，他怎么想。
他在心里把沈半城的资产结构又过了一遍——三处粮仓、两条固定船队、在湖州和常州各有一家合作的钱庄，信贷额度大约在五万贯上下。
五万贯，按当下杭州的粮价，能撬动的粮食，大约是……
苏辰眼神微微一沉，提笔，在那张纸上又添了一行数字。
这局，还差得远。
三
十船粮食的钱，当天结清。
不是官府的账房磨磨蹭蹭盖章了事，而是苏辰亲自派人，把钱袋抬到了沈半城面前，一文不少，足足两千贯，铜钱码得整整齐齐，摞起来比沈半城的腰还高。
沈半城当时正在粮仓里清点出货，看见这排铜钱，眼皮跳了一下。
经手过的钱他见多了，但当天结清这种事，确实是第一次碰上。
他弯腰，随手捻起一枚铜钱，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放下，没说话，只是对着跟来的官差点了点头。
等人一走，他转过身，叫来账房：
"把常州钱庄的账目拿来。"
账房愣了一下："掌柜，您是要……"
"借贷的事，叫他们来一趟，我有话说。"
那之后的第三天，苏辰又请沈半城来喝了一次茶。
这次没有画舫，就在州衙的偏厅，两个人对面坐着，茶是普通的碧螺春，点心是市面上买的寻常糕饼，苏辰连伶人都没叫，简素得像是两个邻里叙话。
沈半城进门，把这布置扫了一眼，心里的一根弦松了一丝——这才像是实心实意说事的样子。
两人闲聊了几句，苏辰像是无意间，说起了城南修粮仓的进展：
"工料已经定了，打算从城南一直修到城北，总共六处，官府出一半的银子，剩下一半……"他喝了口茶，停了一停，"还在想找谁合适。"
沈半城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道："大人，我听说城中灾民的购买力……"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就是说，灾民手里有没有钱买粮？"
苏辰放下茶盏，正色道："这正是本官要说的事。"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还没宣布的机密：
"本官打算近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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