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牟县
陆长生是被冻醒的。
破庙没门,夜风直往里灌,他蜷成一团缩在墙角,还是冷得发抖。那壶酒早就喝完了,空壶扔在一边,里面连一滴都没剩。
他睁开眼睛,看见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破洞和墙缝里透进来,照在那尊没了脑袋的石像上,说不出的诡异。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有人间烟火的气息。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脚底板还在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撕下两块干净的衣襟,重新把伤口包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庙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石像。
“多谢借宿。”他说。
石像当然不会回答。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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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还是没什么人。
他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一座城池。
远远望去,城墙不算高,但很完整,城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的百姓排着队,一个一个往里走。
城门口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三个字——中牟县。
陆长生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中牟县,这名字有点耳熟。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历史上,曹操杀吕伯奢一家,就是在这里。陈宫因为这个离开曹操,后来跟了吕布。
陈宫现在应该还是中牟县令吧?
他想了想,决定进城。
一来,他实在走不动了,需要找个地方歇脚。二来,他需要打听一下洛阳那边的情况,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往里闯。
他走到城门口,排队等了一会儿,轮到他了。
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一眼,皱眉。
“哪儿来的?”
“许都那边。”
“进城干什么?”
“投亲。”
士兵上下打量他一番。他这一身破破烂烂,脚上缠着破布,脸上全是尘土,确实像个逃难的。
“进去吧。”士兵挥挥手,“别惹事。”
陆长生点点头,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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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牟县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直通西门,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杂货铺、布庄、铁匠铺、酒楼,还有几个摆摊的小贩。
街上的人不少,有挑担的,有牵驴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头。看起来比城外热闹多了。
陆长生找了个人多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两个饼子。
茶是粗茶,又苦又涩,但热乎。饼子是杂粮的,硬得能砸死人,但能填肚子。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又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
茶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跟人闲聊。
“……听说了吗?洛阳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事?”
“昨晚上红光冲天,有人亲眼看见董卓飞上天了!”
“飞上天?那不是成仙了?”
“成什么仙!那是入魔了!我听人说,董卓疯了,见人就杀,皇宫里死了好几百人!”
陆长生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我有亲戚在洛阳,昨晚上连夜逃出来的!他说董卓浑身冒着红光,眼睛血红,六亲不认!连他亲妈都不认了!”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跑呗!洛阳不能待了!”
“可咱们离洛阳这么近……”
“所以我才跟你们说啊!能跑赶紧跑!”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就走,有人回家收拾东西,有人还在犹豫。
陆长生放下茶碗,问老板。
“老板,县衙在哪儿?”
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找县衙干什么?”
“打听点事。”
老板狐疑地看着他,但还是指了指方向。
“往前走,走到头左拐,看见最大的那个门就是。”
陆长生道了谢,站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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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牟县衙比他想的大,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台阶很高,大门敞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人走动。
他走上台阶,正要往里走,被一个衙役拦住了。
“干什么的?”
“找县令。”
衙役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
“你?找县令?”
陆长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衙役被看得心里发毛,态度收敛了些。
“你……你找县令什么事?”
“有要紧事。”
衙役犹豫了一下,说:“你等着,我进去通报。”
他转身进去了。
陆长生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衙役出来了。
“县令让你进去。”
陆长生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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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一个中年文士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
他穿着青色官服,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你是何人?”
陆长生拱手。
“草民陆长生,见过县令。”
那县令放下笔,打量着他。
“你说有要紧事?”
陆长生点头。
“洛阳的事,你知道多少?”
县令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陆长生走到他案前,压低声音。
“董卓入魔了,三日内必屠洛阳城。”
县令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陆长生看着他。
“你听清了。”
县令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法子。”
县令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你说的真的,我又能怎么办?我一个县令,手下不过几百衙役,去救洛阳?”
陆长生摇头。
“我不是让你去救洛阳。我是来告诉你——做好准备。”
县令看着他。
“什么准备?”
“逃难的百姓。”陆长生说,“洛阳城破,三十万人逃出来,肯定往四面八方跑。中牟离洛阳不远,是必经之路。你不做准备,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县令愣住了。
他重新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破衣烂衫,蓬头垢面,脚上缠着破布,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县令问。
陆长生看着他。
“我叫陆长生。刚从许都那边过来,路过你这儿,顺便提个醒。”
“为什么要提醒我?”
“因为我一个人救不了三十万人。但大家一起,总能多救几个。”
县令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对陆长生行了一礼。
“在下陈宫,字公台。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陆长生还了一礼。
“陆长生,字……还没取。”
陈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是个有趣的人。”
陆长生也笑了。
“陈县令也是个有趣的人。一般人听见这话,早就轰我出去了。”
陈宫摇摇头。
“我不是一般人。”
他走到门口,吩咐衙役去准备饭菜。
“先生远道而来,先吃点东西。今晚就在我这里住下,明日再赶路不迟。”
陆长生没有拒绝。
他确实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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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很丰盛,有酒有肉,比起中午那两个硬饼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陈宫陪他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先生此去洛阳,是为了救那些人?”
陆长生点头。
“三十万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陈宫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是个仁人。”
陆长生笑了。
“不是什么仁人。就是觉得,能救就救一下。反正我也不亏什么。”
陈宫看着他。
“先生有没有想过,万一救不成呢?”
陆长生喝了口酒。
“救不成,就死在那儿呗。”
陈宫愣住了。
“先生不怕死?”
“怕。”陆长生放下酒杯,“但怕也没用。该死的时候,怎么都得死。”
陈宫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
“先生缺人吗?”
陆长生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我想跟着先生。”
陆长生愣住了。
“你?跟着我?你一县县令,跟着我一个穷书生?”
陈宫摇头。
“先生不是穷书生。”
他看着陆长生的眼睛。
“我不知道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但我知道,先生做的事,比我这县令大得多。”
陆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想好了。我这趟去洛阳,九死一生。跟着我,说不定会死。”
陈宫笑了。
“当官就不会死吗?曹操要杀人的时候,可不管你是不是县令。”
他站起来,对陆长生行了一礼。
“陈宫,愿随先生同往。”
陆长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
功德值+300
当前功德值:600
检测到潜在收服目标:陈宫
当前状态:主动追随
忠诚度:80%
陆长生看着手心的字,嘴角微微上扬。
“公台,”他说,“你帮我办件事。”
陈宫抬头。
“先生请说。”
“你留在中牟,组织人手,准备迎接难民。等我从洛阳回来,咱们再见。”
陈宫愣住了。
“先生不带我去?”
陆长生摇头。
“你跟我去,谁在这儿准备?”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宫的肩。
“你帮我做的这件事,比我带上十个你都有用。”
陈宫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先生……”
陆长生摆摆手,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
“记住,最多三天,就会有难民涌过来。粮草、药材、住的地方,都得准备好。能救多少是多少。”
陈宫深深一揖。
“陈宫,谨记先生教诲。”
陆长生点点头,走了。
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陈宫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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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陆长生又上路了。
脚底板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陈宫给他包了干粮,灌了两壶水,还送了一双新鞋。
穿着新鞋走路,确实舒服多了。
他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又出现了一座亭子。
亭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旧袍子的年轻人,正坐在石凳上喝酒。
看见陆长生,那年轻人抬起头,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条路。”
陆长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
郭嘉晃了晃酒壶。
“从许都到洛阳,就这一条官道。你不走这儿,还能走哪儿?”
陆长生看着他。
“你不是去许都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郭嘉笑了。
“我想了想,许都那边有曹操,不差我一个。你这边……好像挺有意思的。”
陆长生没说话。
郭嘉倒了一杯酒,推给他。
“喝。”
陆长生接过,一饮而尽。
郭嘉看着他,忽然说。
“你身上有死气。”
陆长生愣了一下。
“什么?”
“死气。”郭嘉指了指他,“你要死了。”
陆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郭嘉挑了挑眉。
“知道还去?”
陆长生看着他。
“你不也在这儿吗?”
郭嘉笑了。
“行,算你狠。”
他站起来,把酒壶扔给陆长生。
“拿着。等你活着回来,还我。”
陆长生接过酒壶。
“你不跟我去?”
郭嘉摇头。
“我跟去干什么?送死?”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说。
“记住,一个月。一个月内你不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陆长生点点头。
“一言为定。”
郭嘉挥挥手,走了。
陆长生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手心,倒计时还在跳。
68:24:15。
他加快了脚步。
远处,洛阳城越来越近了。
那团红光,也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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