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坤转过身,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靠山屯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袋骨头回去怎么做了。
先把棒骨砸开,熬一锅浓汤。
放上酸菜炖烂。
那味道,一定很香。
陈远坤推开陈家正房那扇厚重的门帘时,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点了两盏灯,灯火通明。
一股混杂着旱烟味、面团味,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随着他带进来的那股子冷风,在屋里打了个转。
陈东兴盘腿坐在炕头上,面前摆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紫铜烟袋锅子,脸黑得像锅底。
看见陈远坤进来,老头子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么晚去哪了?”
陈东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火气谁都听得出来,
“是不是又找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去了?老三,你要是再不学好,这年夜饭你也别吃了,直接滚蛋!”
陈远坤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脑子里下意识地闪过几个名字。
前世这个时候,他确实有几个所谓的“把兄弟”,整天凑在一起喝酒吹牛,最后也是这帮人在83年把他坑进了号子。
但他没解释,也没辩驳。
他只是转过身,把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子卸了下来。
“咚。”
袋子落在炕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硬物碰撞的声响。
陈远坤没说话,转身从门后的架子上拿过一个掉了瓷的大号搪瓷盆,放在炕上。
然后,解开蛇皮袋子的扎口,双手提着袋底,往下一倒。
“哗啦——”
一堆白生生、泛着油光的骨头,像小山一样堆满了搪瓷盆。
屋里瞬间安静了。
陈东兴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手里举着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大嫂王萌原本正拿着擀面杖在面板上撒气,听见动静一回头,眼睛瞬间瞪圆了。
“哎呀妈呀!”
王萌扔下擀面杖,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来,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刚才的嫌弃,全是光。
“这……这是大棒骨?还有……哎呦,这么多尾龙骨!”
她是识货的。
这搪瓷盆里,最上面是四根粗壮的后腿棒骨,两头粗中间细,骨髓饱满。
底下压着的,是十七八块形状不规则的脊骨,也就是尾龙骨。
那上面带着一层厚厚的贴骨肉,这玩意儿炖酸菜,比五花肉还香,全是活肉。
而在骨头堆的旁边,还有一个油纸包。
陈远坤把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斤多鲜红的剔骨肉。
是他最后剔下来的,一点肥的没有,全是精瘦肉。
“哪来的?”大哥陈远林也有点发懵,看着这些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年头,这一盆东西,顶得上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油水。
“下午去公社肉铺帮忙。”
陈远坤脱掉满是寒气的大衣,语气平淡,“范德彪那缺人剔骨头,不要工钱,给的这个。”
范德彪的名字一出,陈东兴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那是公社有名的狠人,能去他那干活还能全须全尾地带回东西来,说明老三没惹祸,还干得不错。
“行,算正事。”陈东兴磕了磕烟袋灰,“既然是凭力气挣的,就赶紧煮上吧。”
这就是肯定了。
陈远坤把那包精瘦肉往边上推了推,然后弯下腰,一把抱起缩在炕脚、正眼巴巴看着那堆肉咽口水的陈浩南。
孩子身上穿着那件刚改好的不合身棉袄,头上戴着拼色帽子,小脸虽然还肿着,但眼睛比以前亮。
“浩南。”
陈远坤指着那一盆骨头,声音低沉,“爸答应你的,肉。”
陈浩南看着那一盆红白相间的东西,小嘴微张。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骨头和肉。
他没有伸手去抓。
目光落在了陈远坤那只扶着搪瓷盆边缘的大手上。
那只手本来就粗糙,布满了老茧。
但现在,在虎口和食指关节的位置,磨出了三个水泡。
是下午长时间紧握那把剔骨刀,加上高强度的发力摩擦出来的。
其中一个水泡已经破了,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嫩肉,渗着透明的组织液。
陈浩南伸出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爸爸的大手。
“爸爸手疼。”
孩子低下头,嘟起小嘴,对着那个破了的水泡,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呼——”
热乎乎的气流吹在伤口上,带着一丝湿润。
“爸爸,我给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陈远坤那只连抡斧头都不抖的手,在这口热气下,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神经末梢,直接钻进了心里最干枯的那块地方。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刚才还在咋咋呼呼算计这堆骨头怎么吃的王萌,也闭上了嘴。
她看了看那一对父子,又看了看陈远坤手上的水泡,鼻子有点发酸。
“磨叽啥呢!赶紧把骨头拿去洗了!”
王萌突然转过身,声音拔高了八度,一把抄起那个搪瓷盆,动作很大地往外走,“这一大盆,得炖一大锅!还得去地窖捞两颗酸菜!”
她走得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似的。
。。。
除夕夜的年夜饭,因为这一盆骨头的加入,变得格外隆重。
大铁锅烧得滚热。
那四根大棒骨被陈远坤用刀背砸裂了,露出了里面粉白色的骨髓。
尾龙骨被剁成小块。
先焯水,撇去浮沫,再下锅。
加上葱姜大料,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等骨头汤熬成了奶白色,油脂漂起厚厚一层的时候,王萌把切得细细的酸菜丝倒了进去。
自家积的酸菜,色泽金黄,酸味纯正。
酸菜一入锅,就像海绵一样,瞬间吸满了骨头汤里的油脂。
原本油腻的肥油味被酸菜的中和,转化成了一种复合的、勾人魂魄的异香。
这种味道顺着门缝钻出去,能把隔壁小孩馋哭。
接着,陈远坤把那一斤多精瘦肉倒了进去。
肉丝烫变色就熟,嫩得弹牙。
晚上八点。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陈家的一大家子人围坐在炕桌旁。
桌子中间,是个大瓷盆。
奶白的汤,翠黄的酸菜,暗红的骨头,白嫩的肉丝。
除此之外,还有几盘酸菜猪肉馅的饺子,一盘炒花生米,一瓶散装白酒。
“吃吧。”陈东兴发了话。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
陈远坤夹起一根大棒骨,放在陈浩南的碗里。
“吸里面的油,慢点,烫。”他递给儿子一根筷子。
陈浩南笨拙地拿着筷子,往骨头缝里一捅,然后凑上去用力一吸。
“滋溜。”
一大口滑腻、滚烫、香喷喷的骨髓滑进了嘴里。
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满脸都是幸福的油光。
大人们则在啃尾龙骨。
那上面的贴骨肉确实香,肉质紧实,越嚼越有味。
一口肉,一口酸菜汤,再来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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