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季家湾十三年后,季云尘再次回到这个令他生厌的地方。
他早在几日前就到了三阳县,只是一直住在县城里,一直关注着季家的动向。
他知道这些人在等着自己去给那个所谓的生父扶棺下葬。
还是他离去太久,久到让这些人忘了,他季云尘可不是什么孝亲敬老的人。
他幼时就拿柴刀往死里砍那个男人,也甚至还放火烧过人。
七岁时,他就想把这人挫骨扬灰,到如今他依旧想。
他与生父,互为仇敌。
季云尘又怎会去给仇人扶棺下葬,没一把火烧了尸体扬了骨灰就不错了。
在城中等了几日,等到季家湾的人拖不下去了,将尸体埋了之后,季云尘方才骑马出城来到这个已经落幕成村子的季氏族群之地。
然他刚到院门前,有一人被推出,撞入了季云尘的怀中。
此时雨大,从廊下到院门那段距离,没有屋檐遮挡,所以薛柔被大雨淋透,身上衣服都被水浸过而沾到身上。
就这样,浑身湿漉漉的薛柔被推到了季云尘怀中,且她的额头撞到了男子的喉结上。
与常人不同,季云尘生来便有些怪异,他的感知有问题。
他感受不到冷,感受不到热,只能感受到痛。
他摸到东西,也不知到是软是硬,只靠手力去看能不能捏碎,能捏碎就是软,捏不碎会因为挤压而让手掌感知到痛意便是硬。
而怀中人撞到他的时候,他的脖子好像先感受到的是雨水的凉意,而后才是女子散发的微微热意。
同时对方撞上来的那一刻,季云尘一滞,他能感觉到女子身躯与男子不一样,对方的胸脯是软的。
虽非薛柔自愿,但她依旧会因为自己在一个陌生男人怀中而产生一种愧疚感。
她仰头时,季云尘也正好低头看向她,四目相对,彼此的面容映入眼帘。
无论是季云尘带来的人,还是宅子里的那些季家都因这一幕,而诡异地安静下来。
二人不是拥抱却胜似紧拥在一起。
薛柔身上沾满雨水的衣服,开始去浸湿季云尘身上的衣物。
此时已算入夏,虽不是最热的时候,但也只穿一两层轻薄的外衣即可。
正因为他们二人身上的衣物都薄,所以对方的体温都隔着衣物传递给对方。
很奇怪,明明薛柔衣服全都湿了,但季云尘就是能隔着湿衣服感受到一丝热意。
对于他来说,这个女人算是一个稀罕的存在,第一个能让他感受到除痛觉之后的触感。
他抬眸看向宅子里,院中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更多的是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季氏人。
不需多想,便知怀中女子的身份,是他那个早死亲哥季成宣的遗孀。
唔,算是他季云尘的寡嫂。
刚刚还一脸严肃,命人将薛柔押送去贞节堂的季老大如今看到季云尘,当即就变了脸色。
当然季云尘现在无暇顾及这些人,而是先伸手解开了捆住薛柔双腕的草绳。
他指节修长,解绳之际,‘无意间’触碰到女人腕间。
当真不是错觉,这个女人真的能让他感受到不一样的触觉。
给季云尘撑伞的钟伯眼眸微眯,察觉到了不对劲。
钟伯照顾了季云尘十几年,他很清楚这人的性子,他这主子可不是那种会给人解绑的人。
而后季云尘才踏步进入宅中。
季老大当即就迎上来,“尘哥,你要回来,怎么不提前派人传个信?若早知你会回来,我们就不急着埋你爹,等你回乡替他扶棺下葬。”
与季老大满脸笑意不同,季云尘面无表情。
他同亲父关系都不好,更别提季家湾其他的人了。
是以,他对这些人并没有好脸色。
“季族长,我来季家湾不是为了给人扶棺下葬的,而是来算账的。”
此言一出,季老大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算账,算什么账?”
“我自入朝为官之后,便步步高升,也算位极人臣,前不久更是为陛下分忧,阻止一场亲王造反,有此等功绩,我的前途不可谓不好。刘宰相年事已高,不久便会辞官回乡养老陛下也曾亲口允诺,这宰相之位会给我。可是,谁能想到,我的政敌竟上奏弹劾我,说我生父去世,作为官员的我该离职替父守孝三年。”
说到这里,季云尘才看向季老大,眼中尽是寒凉之意。
“可我八岁时,就与亲父断亲,后来养父带我回季家主家时,更是隐瞒了我的身世,说我是他流落在外的亲子。十七年来,京城人人都以为我是京城季家常清之子。你说,萧王的人是从何处得知我不是季常清的亲子,还得知我亲父死了的消息?”
季老大虽知自己是季云尘的亲大伯,是长辈,可此时面对这个断亲多年的侄子,也有些发怵,被这人眼中的冷意吓得生汗。
“这……这我也不知,许是他们手眼通天,查到了你的身世。”
“呵”,季云尘冷笑一声,“是他们查到的,还是有人在通风送信?”
季老大还想狡辩,而季云尘却懒得再听他说。
他拍了拍手,下一刻院外的人押着一个捆得严严实实的大汉走了进来。
在场的季家人都认出了这人,是季老大妻子的侄子,李强。
“这不是强子吗?怎么被季云尘的人捆起来了?”
“我就说最近怎么没看到李强上季老大家打秋风,感情是跑去京城了。”
其他季家人低头接耳说了起来。
季老大:“尘哥儿,我这外侄子一向贪财,你的身世在京城虽然瞒得死死的,可季家湾年长一点的人谁不知道你是我四弟的儿子。强子自然也知道,这才起了贪念去京城……”
季云尘打断他的话,“我已经察清楚了,不是他起了贪念,派他去京城给萧王传信的人是你季族长。”
“往前数几个朝代,皇亲国戚因为推恩令的推行,而导致后代落没,甚至到了种地为生。如今三阳县的季氏一族,亦是如此,光靠祖上流传下来的那点铺子和产业根本养不活季家湾的人。而你们又不想自己去下田种地,便想了各种法子弄钱。例如,逼族中丧夫的女人受寡二十年,好拿贞节牌坊的三十两。又例如,在我生父亡故时,将我的身份卖给萧王,萧王可以借此机会,逼我离朝三年,而你们可以拿到一大笔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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