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军城外的山岗上，韩擎宇已经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深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他身后的周黑子冻得直哆嗦，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三百个挑选出来的敢死队员就埋伏在山岗背面的树林里，每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截木棍，怕牙齿打颤发出声音。
城墙上，蒙古兵的篝火明明灭灭。每隔一炷香的工夫，就有一队巡逻兵从城头走过，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韩兄弟，”周黑子凑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张铁牛他们能行吗？”
韩擎宇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城里的方向：“能行。”
他在等。
等一场火。
这是五天前就定下的计策——张铁牛带着三十个精干兄弟，化妆成逃难的百姓，混进了广德军。他们的任务是在城里放火，制造混乱，然后打开城门。
但城里守军多少，戒备如何，张铁牛他们能不能得手，一切都是未知。
韩擎宇握紧刀柄，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没打过仗。特种部队的时候，他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比这更凶险的也有。但那时候，他有精准的情报，有先进的装备，有随时可以呼叫的支援。
现在，他只有一腔孤勇，和身后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兄弟。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从东边升到正中，又往西边偏斜。
就在韩擎宇以为今夜可能不会成功的时候，城里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火光很小，像一根火柴，在城东的位置闪了一下。
紧接着，更多的火光腾起。
“成了！”周黑子差点跳起来，被韩擎宇一把按住。
“再等等。”
火光越来越大，很快蔓延成一片。城东的方向传来喊叫声，敲锣声，还有蒙古语的呵斥声。
城墙上，蒙古兵乱了起来。有人往城东跑，有人往下看，原本规律的巡逻队也不见了。
韩擎宇盯着城门的方向。
终于，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裂开一道缝。
“冲！”
韩擎宇第一个跃起，朝山下冲去。
三百人紧跟其后，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涌向城门。
城门越开越大，张铁牛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口，挥着手大喊：“快！快！”
韩擎宇冲进城门，迎面就撞上一队赶来的蒙古兵。
双方都是一愣。
韩擎宇反应更快，一刀劈翻最前面的那个，大喊：“杀！”
三百人吼叫着冲上去，刀砍斧劈，把这一队蒙古兵杀得人仰马翻。
但喊杀声也惊动了更多的人。
城里到处是火，到处是乱跑的人，到处是惨叫和哭喊。韩擎宇带着人往城中心冲，一路上不断有蒙古兵和签军冲出来拦截，都被他们杀散。
冲到城中心的十字街口，迎面遇上一支更大的队伍。
领头的蒙古百夫长骑着马，身后至少有两百人。
百夫长看见韩擎宇，二话不说，一挥刀，两百多人蜂拥而上。
韩擎宇咬牙：“顶住！”
双方撞在一起，刀刃相击，血肉横飞。
韩擎宇一刀砍翻一个签军，又一脚踹开另一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百夫长。
擒贼先擒王。
他大吼一声，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朝百夫长冲去。
百夫长见他冲来，狞笑一声，催马迎上。
马蹄踏来，韩擎宇侧身一闪，同时一刀砍在马腿上。
战马惨嘶，前腿折断，把百夫长掀下马来。
百夫长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爬起来，韩擎宇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让他们放下刀！”
百夫长梗着脖子，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你敢杀我？”
韩擎宇没说话，刀往下一压，血就渗出来。
百夫长疼得大叫，终于怕了，用蒙古语喊了几句。
那些蒙古兵和签军愣住了，手里的刀慢慢放下。
韩擎宇环顾四周，大声道：“蒙古人败了！放下刀者不杀！”
越来越多的签军扔下武器，蹲在地上。
只有一小股蒙古兵还在顽抗，被周黑子带人围住，全部砍杀。
天色微明的时候，广德军城里的战斗终于结束。
韩擎宇站在城中心的鼓楼上，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
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迹，到处是烧焦的房屋。
周黑子走上楼来，浑身是血，但眼睛发亮：“韩兄弟，清点完了。杀了蒙古兵两百三十七个，签军死了四百多，抓了六百多俘虏。咱们……咱们死了八十七个，伤了一百多。”
韩擎宇沉默了一会儿。
八十七条命。
换来这座城。
“俘虏里，愿意跟咱们干的，收编。不愿意的，发点粮食，让他们回家。”他说。
周黑子点头，又问：“那些蒙古俘虏呢？”
韩擎宇想了想：“先关着，有用。”
周黑子应声去了。
韩擎宇转身，看向城北的方向。
那里，是官道。
伯颜的大军，就在南边。
占领广德军后，韩擎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
粮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足够一万人吃半年。他把粮食分给城里的百姓，每家每户按人头领粮，老人孩子优先。
百姓们起初不敢要，怕蒙古人回来报复。但韩擎宇让人挨家挨户送上门，说是“借”的，等将来打了胜仗，再还。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捧着粮食，老泪纵横：“后生，你是好人啊……那些蒙古狗，来了就知道抢，哪有还给咱们的……”
韩擎宇扶住他：“老人家，咱们是汉人，不欺负自家人。”
老汉忽然跪下：“后生，你收下我吧！我儿子被蒙古人杀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意思，给你当兵，杀蒙古狗！”
韩擎宇连忙扶起他：“老人家，您年纪大了，在家好好待着。等我们打跑了蒙古人，您好好过日子。”
老汉不肯起来，后面又有几个年轻人跪下，说要参军。
韩擎宇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民心。
有了民心，就有了一切。
他让人登记姓名，愿意参军的，先领粮食回家安置，等通知再来操练。
一天下来，登记了三百多个年轻人。
周黑子乐得合不拢嘴：“韩兄弟，照这么下去，咱们很快就能凑齐五千人！”
韩擎宇摇头：“兵不在多，在精。这些人得先训练，不能急着上战场。”
周黑子点头：“那是，那是。”
韩擎宇又交代：“派人去山里，把刘婶她们接出来。城里比山里安全，让乡亲们都住到城里来。”
周黑子应了，又问：“樱娘姐也接来？”
韩擎宇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接。让她……让她住我那儿。”
周黑子嘿嘿直乐：“哟，韩兄弟这是想媳妇了！”
韩擎宇瞪他一眼：“滚！”
三天后，刘婶带着乡亲们进城了。
苏樱娘也在人群里。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看见韩擎宇站在城门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韩擎宇快步迎上去，走到她跟前，却不知道说什么。
苏樱娘低着头，脸红红的，也不说话。
刘婶在旁边笑：“哎呀，你们俩就别磨蹭了！樱娘，一路上天天念叨韩大哥，现在见了面，倒成哑巴了？”
苏樱娘羞得跺脚：“刘婶！”
韩擎宇笑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走，带你回家。”
苏樱娘跟着他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小声问：“韩大哥，你……你受伤了吗？”
韩擎宇摇头：“没有。”
“我不信，”她盯着他的后背，“你走路有点歪，肯定受伤了。”
韩擎宇一愣。
他确实受伤了。那天夜里巷战，后背被刀划了一下，伤口不深，但一直没好利索。他自己都没在意，没想到苏樱娘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伤，没事。”
苏樱娘不说话，跟着他走到一处小院前。
这是韩擎宇临时住的院子，原本是一个蒙古千夫长的宅子，挺宽敞。
苏樱娘进了院子，四处看看，忽然说：“你坐下。”
韩擎宇一愣：“干啥？”
苏樱娘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草药。
“我采的，止血的。”她小声说，“你让我看看伤。”
韩擎宇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软成一团。
他脱下上衣，背对着她。
苏樱娘看见那道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不长，但有点深，周围红肿着，还没愈合。
“你……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都这样了还说小伤！”
韩擎宇回头，看见她眼眶红红的，正小心翼翼地用清水给他清洗伤口。
“真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你别动！”她轻轻拍了他一下，“我给你上药。”
她的手很轻，很柔，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背。
韩擎宇忽然觉得，这道伤，值了。
五天后的傍晚，韩擎宇正在看地图，周黑子兴冲冲地跑进来。
“韩兄弟！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韩擎宇抬头：“什么消息？”
周黑子喘着气：“临安那边传来的！伯颜的大军撤了！往北撤了！”
韩擎宇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说是北边出事了，蒙古人后方不稳，伯颜带着主力回去了！”
韩擎宇腾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北方的天空。
伯颜撤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临安暂时保住了？意味着南宋朝廷能喘口气？还是意味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历史上，伯颜攻下临安后，确实北返了。因为北方有叛乱，需要他回去镇压。
但南宋朝廷，最终还是亡了。
因为伯颜走了，还有别的蒙古将领。因为南宋朝廷自己烂透了，扶不起来。
韩擎宇转过身，看着周黑子：“伯颜走了，但蒙古人还在。临安还在蒙古人手里，南宋朝廷也投降了。咱们……还得打。”
周黑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俺知道。但至少，咱们能喘口气了。”
韩擎宇点点头。
是啊，能喘口气了。
这一个月，他带着几千人，东躲西藏，吃不好睡不好，死了那么多兄弟。现在终于有机会休整一下。
“传令下去，”他说，“让兄弟们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扩编队伍，加紧训练。等开春，咱们有大仗要打。”
转眼到了年底。
韩擎宇的队伍，已经扩充到五千人。
这三个月里，他派人四处联络，收拢溃兵，招募青壮。周围十几个县的人都知道，山里有个韩擎宇，专跟蒙古人作对，打了好几次胜仗，都跑来投奔。
他还让人打造兵器，储备粮草，在山里建了好几个隐蔽的营地。
最让他高兴的，是火枪的研制终于有了突破。
他凭着记忆，画出了简易火枪的图纸。找了好几个铁匠，试制了几十次，失败了无数次。铁匠们都说，这玩意儿没用，打不远，还容易炸膛。
但韩擎宇不放弃。
他一遍遍改进，调整火药配方，加厚枪管，终于在一个月前，试制成功了第一支能用的火枪。
虽然只能打三十步，虽然装填很慢，虽然打一枪要等半天才能打第二枪，但它能打死人。
这就够了。
韩擎宇让人日夜赶工，打造火枪。到现在，已经有了两百多支。
他又从队伍里挑出两百个机灵的年轻人，专门训练火枪。每天练装填，练瞄准，练队列。
周黑子一开始不信这玩意儿，说“咱们有弓箭，要这个铁管子干啥”。但看了火枪队的演示后，他服了。
“韩兄弟，这玩意儿厉害！一枪过去，铁甲都能打穿！”
韩擎宇笑笑：“这才刚开始。以后还能打更远，更快。”
他心里有数。
火枪，只是开始。
火炮，手榴弹，地雷……这些他都会慢慢弄出来。
总有一天，他要让蒙古人尝尝，什么叫热兵器的威力。
除夕夜。
天上下着雪，纷纷扬扬，把整个广德军城染成一片白。
韩擎宇在院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请所有头目和他们的家属吃饭。
刘婶带着几个妇人忙里忙外，杀鸡宰羊，蒸馒头包饺子。苏樱娘也在帮忙，端菜倒酒，脸上一直带着笑。
牛大柱已经喝高了，抱着酒坛子嚷嚷：“韩大哥！你说！你啥时候娶樱娘姐！”
众人起哄：“对！啥时候娶！”
韩擎宇笑着，看向苏樱娘。
苏樱娘站在廊下，脸被炉火映得通红，见他看来，连忙低下头。
韩擎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们。
韩擎宇拉起苏樱娘的手，转向众人，大声道：“兄弟们，我韩擎宇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明年开春，我就娶苏樱娘过门！”
众人欢呼起来，鼓掌的鼓掌，起哄的起哄。
苏樱娘羞得满脸通红，却忍不住笑。
韩擎宇低头看她，轻声说：“等打完仗，我天天陪你。”
苏樱娘抬起头，眼眶里泪光闪闪，却笑得比花还灿烂。
“我等你。”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远处，传来士兵们的欢笑声，还有零星的鞭炮声。
这是韩擎宇穿越后的第一个年。
也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因为他知道，明天醒来，他要守护的人就在身边。
而那些想伤害她的人，他会一个一个，全都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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