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颜思齐的灵堂已撤去,但堂中那股肃杀之气,比灵堂更重。
十八芝的主要头目齐聚一堂。李英、杨天生、陈衷纪、郑芝虎、郑芝豹、洪旭、甘辉等十几人,或坐或站,目光全都落在中间的陈烨身上。
陈烨站在那张矮几前,海图还铺在那里。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诸位兄弟,”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天前我说的事,今天该有个定论了。”
李英第一个开口:“一官,这三天我想了很多。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但我还是那句话——咱们三千人,去打扶桑,凭什么?”
陈烨看着他:“凭他们比咱们更烂。”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在矮几上。那是这几天他让几个识字的弟兄根据记忆中扶桑的情况整理的资料——
“萨摩藩,岛津家,领地六十万石,但真正能打仗的武士不足两千,剩下的全是农民临时拉的足轻。藩主岛津家久和他叔父岛津忠恒正闹内讧,一个想打,一个想和,吵了半年还没结果。”
“肥后藩,加藤家,当年跟着德川家康打天下的,但加藤家现在的当主加藤忠广才十三岁,他妈说了算,他妈是个只知道花钱的主,藩里早就穷得叮当响。”
“筑前藩,黑田家,黑田长政倒是能打,但他跟岛津家有仇,当年在朝鲜战场上结下的,到现在见面还眼红。”
“还有毛利家,毛利辉元,当年关原合战站错队,被德川家削了领地,心里恨着呢。幕府让他看着西国,他巴不得西国乱起来好看幕府的笑话。”
陈烨一张一张念完,抬起头:“诸位兄弟,你们听听,这叫铁板一块?这叫万众一心?这叫能打仗?”
李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烨继续道:“再说幕府。德川家光,三代将军,今年才二十一岁。他爹死得早,他爷爷德川家康活着的时候给他铺了路,但他爷爷也死了快十年了。幕府的老中们一个个都是老狐狸,表面恭恭敬敬,背后谁不盯着那个位子?”
“咱们在九州打,他们在江户看。打好了,他们慌;打坏了,他们笑。等他们商量好了出兵,咱们早就把九州吃干净了。”
他说着,拿起一根木棍,在海图上比划——
“我的计划,分五步。”
“第一步,登陆萨摩。选一个幕府管不到、岛津家也顾不上来的地方,悄悄上岸,站稳脚跟。”
“第二步,打下一座小城,开仓放粮,收买人心。然后把俘虏的足轻收编,让他们去打下一座城。”
“第三步,利用各藩之间的矛盾,分化瓦解。今天跟这家结盟打那家,明天跟那家结盟打这家。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第四步,等咱们在九州站稳了,有了地盘,有了人,再往本州打。”
“第五步——”陈烨顿了顿,“打进江户,灭了幕府。”
他说完,放下木棍,看向众人。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浪的声音。
陈衷纪第一个开口:“一官,你说的这些,听着是有道理。但我还是想问一句——就算这些都成了,打下来了,然后呢?扶桑那么大,咱们这点人,守得住?”
陈烨点点头:“陈二哥问得好。打下来之后,咱们不守。”
“不守?”
“对。打下来之后,咱们分。”
陈烨指着海图上的扶桑列岛:“打下九州,就把九州分给第一批跟咱们来的兄弟。打下本州,就把本州分给第二批来的。打下关东,就把关东分给第三批来的。”
“一个地方打下来,立刻分地。分给谁?分给有功的兄弟,分给愿意跟咱们干的扶桑人,分给从福建、广东招来的移民。”
“地分下去,就是他们的了。他们要想守住自己的地,就得替咱们卖命。那些扶桑人要想保住分到的地,就得替咱们打原来的自己人。”
“等这地分个两三茬,那些扶桑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哪头的人了。”
他说着,看向众人:“诸位兄弟,你们想想,你们跟着颜大哥这么多年,刀口舔血,图什么?不就图个富贵?但在这海上,富贵能富贵到哪去?抢来的银子,不敢花;抢来的女人,不敢带出去;生了孩子,不敢让他认爹。”
“但扶桑不一样。扶桑有地,有房,有女人,有正经日子过。打下扶桑,你们就是扶桑的主人。你们的孩子可以在扶桑读书、娶亲、当官,世世代代做人上人。”
“咱们这些人,有谁是从好人家出来的?有几个不是穷得活不下去才上的船?现在有一条路摆在面前,能让咱们的后代不再当贼,能让他们堂堂正正做人——”
陈烨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们,想不想走?”
“想!”
郑芝虎第一个跳起来,脸涨得通红。
“想!”郑芝豹也跟着吼。
紧接着,洪旭、甘辉等几个年轻头目也纷纷站起来,眼睛发亮。
李英看着他们,又看看陈烨,终于长叹一声,也站了起来。
杨天生眼珠转了转,最后一个起身。
陈衷纪看着陈烨,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来,抱拳道:“一官,你这张嘴,比颜大哥当年还能说。行,我这条老命,就陪你赌一把。”
陈烨看着站起来的众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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