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盯着陈烨手指的那个地方——扶桑列岛,像一条蠕虫一样横在东海之东。
李英第一个反应过来,噗嗤笑了:“一官,你莫不是烧糊涂了?扶桑?那可是有武士、有幕府的,咱们这点人,三千不到,去打扶桑?”
杨天生也皱眉:“一官,李英虽然说话难听,但道理不差。扶桑不是好惹的。当年丰臣秀吉打朝鲜,几十万大军,咱们大明都差点顶不住。咱们这点人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陈烨没有反驳,等他们说完,才开口:“两位大哥说的,我都知道。但你们有没有想过,现在的扶桑,和当年的扶桑,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他指着海图上的扶桑,开始讲述——
“关原合战,二十五年了。德川家灭了丰臣家,当了征夷大将军,在江户开了幕府。表面上,扶桑统一了,实际上呢?”
“西国的毛利、岛津、长宗我部,当年都是跟着丰臣家的,被德川压着打,心里服不服?不服。九州的那些小大名,今天联这个打那个,明天联那个打这个,乱成一锅粥。德川家在江户,离着九州几千里,管得过来?”
“还有那些农民。扶桑的规矩,农民不许拿刀,只能种地交租。藩主们打仗,他们出粮出夫,死了就死了,活着还得接着交租。你们去问问那些农民,有几个不恨藩主的?”
陈烨一边说,一边在海图上比划。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面面相觑,有的开始若有所思。
陈烨继续道:“再说咱们。咱们这三千人,看着少,但咱们有什么?火绳枪,咱们有三百条。火药,咱们能自己配。船,咱们有大福船,比扶桑那些安宅船跑得快、装得多。还有最重要的一样——”
他顿了顿,指着自己的脑袋:
“咱们不按他们的规矩打。”
“扶桑人打仗,讲究什么?堂堂正正,先派人去下战书,约好日子,摆好阵势,然后武士老爷们骑着马冲过来,喊着什么‘某某家第几代子孙谁谁谁’——咱们跟他们讲这个?”
郑芝虎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那咱们怎么打?”
陈烨看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怎么打?他们列阵,咱们放枪。他们冲过来,咱们扔轰天雷。他们守城,咱们挖地道、埋火药。他们睡觉,咱们夜袭。他们吃饭,咱们下毒。怎么让他们难受怎么打,怎么让他们死得快怎么打。”
郑芝虎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大哥说得对!这帮扶桑人懂个屁!”
李英却还是皱眉:“就算你说得对,打下来之后呢?咱们占了扶桑,那满岛的倭人怎么办?杀光?咱们才几个人?”
陈烨看着他,缓缓道:“不杀。用他们。”
“用他们?”
“对。”陈烨指着海图,“打下第一座城,咱们就有立足之地。然后把俘虏的足轻(步兵)收编,让他们去打下一座城。告诉他们,打赢了,分地、分女人;打输了,死。他们想活,就得替咱们卖命。”
李英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
陈烨淡淡道:“怎么不行?这些足轻本来就是被藩主压迫的穷苦人,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命,他们就给谁卖命。等他们杀了自己人,沾了血,这辈子就只能跟着咱们走到底了。”
他说完,看向杨天生:“杨大哥,你刚才说的招安,我还记得。但招安是去给人家当狗,人家高兴了赏根骨头,不高兴了宰了吃肉。打扶桑,是咱们自己去当人上人。你是愿意当狗,还是愿意当人?”
杨天生脸色变幻,最后狠狠一咬牙:“废话!当然当人!”
陈烨又看向李英:“李二哥,你呢?”
李英沉默了很久,最后瓮声瓮气地说:“我......我再想想。”
陈烨点点头,转向所有人:“诸位兄弟,这个计划,我知道听着像疯话。但你们想想,咱们这些人,有几个是有退路的?回台湾,是等死;回福建,是送死;继续当贼,是混吃等死。左右都是死,为什么不搏一把?”
“搏成了,咱们是开国功勋,子孙后代世世代代享福。搏输了,大不了是个死,反正咱们这种人,早晚也是这个下场。”
“诸君,可愿随我赌这一局?”
他说完,抱拳向众人深深一揖。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片刻后,郑芝虎第一个站出来,单膝跪地:“大哥,我跟你干!”
郑芝豹也跟着跪下去。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最后,连李英也长叹一声,跪倒在地:“一官,你赢了。我这百八十斤,就交给你了。”
陈烨看着跪满一地的人,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