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又低头轻嗅,
一缕幽香入心,竟觉浑身一轻,恍如踏云般舒畅起来。
林儒风背向那人,面朝马匹颔首:“不错,它又名彼岸花,只在坟茔间生长。”
“因而南边的人也唤它——开在黄泉路上的花。”
嘶——
李俪质闻言骤然吸了口冷气,先前还觉得又美又香的彼岸花,被她倏地挪远了几分。
“这、这竟是从坟头摘来的?”
她声音微微发颤。
林儒风头也不回道:“不然呢?”
“不长在那儿,还能去哪儿采?”
“此花药性温和,能安神定魄,稍嗅片刻便可令人心绪宁和。”
“你带回屋中搁着,这几日静静心,少些不明就里便怨天怨地、大嚷大叫的举动。”
“哪有半分世家女儿的模样。”
“可记好了,莫要摆在枕边,闻多了便不是药,成了毒。”
说罢,他自马鞍侧取下酒葫芦,仰头猛灌一口。
烈酒入喉,如吞下一团灼火。
“酒气奔涌似狂浪滔天,荡尽千古,消解万愁!”
“痛快!”
随即林儒风侧过脸,朝李俪质扬起嘴角:“这花,像不像你?”
“乍一看,娇艳芬芳。”
“处久了,却有毒!”
嘿嘿——
他低笑两声,笑声里透着几分戏谑。
话音未落,李俪质手中的花已跌落在地。
她明亮的眸子蒙上水雾,仿佛顷刻便要涌出泉来。
“你这混账!”
“活该你年近二十还形单影只!”
她冲上前一拳捶向林儒风后背,那白皙纤嫩的手掌却反被震得通红。
“过分,我……”
文雅指尖按上剑柄,却想起那群人身手不凡,终是将剑按了回去。
尉迟宝林索性抬首望天,装作打量云色。
二人对林儒风也算略知底细,虽行事不羁,却从不伤及无辜百姓。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因那伙人劫掠同僚而直接下 ** 。
他们反倒觉得,李俪质因一人展颜,又因一人失却了惯常的矜持仪态,似乎有些异样。
究竟何处不对,却也说不上来。
只要未有险情,便随她去吧。
“大人!”
“禀大人!”
赵勇此时疾步而来。
李俪质暗暗咬唇,转身退开几步,背对着众人跺了跺脚。
打他反倒自己手疼,满腔恼意无处宣泄,只得踩着地面生闷气。
林儒风神色顿时肃然:“了结了?”
赵勇禀道:“我方无一伤亡,山寨贼寇皆已伏诛,仅活捉三名头目。”
话音未落,窦天霸与另外两位寨主已被三名队长押上前来。
“林儒风,你这背信弃义之徒!”
“林儒风,苍天有眼,你必不得善终!”
“林儒风,你这卸磨杀驴的勾当,分明是黑心吞黑钱!”
“哈哈哈——”
“县令大人,你才是这地界上最大的匪首!”
“每桩买卖,七成油水都进了你的口袋!”
“如今吐蕃与吐谷浑的商队不敢再来,道上没了油水,你便随便寻个由头,要剿灭我们。”
“你的心,比炭还黑!”
“你这该千刀万剐的贼官!”
林儒风用手指堵着耳朵,眉头紧皱,望向那三个被反剪双臂、强按着跪在地上的汉子。
这些污言秽语,实在有损他一方县令明镜高悬、清正廉洁的官声。
窦天霸齿间渗血,恨声道:“只会使阴诡手段,算什么本事!我不服,便是做了鬼也不服!”
“若还是个男人,便堂堂正正与我们战一场!”
林儒风闻言,嘴角只是微微一扬。
还不服气?己方九十人对上他们三百人,兵力悬殊,却打得他们近乎全军覆没,只余寥寥数人,这般战绩,竟还不服?
所谓谋略,所谓机变,赢,便是唯一的道理。
正如老话所说,能捉住耗子的,便是好猫。
他转了转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确实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
也罢,就让这三人最后发挥点余热,权当陪练。
“松开他们,把兵器还了。”
“谁都不许插手。”
说罢,林儒风走向拴在一旁的白色骏马,取下悬挂在马鞍旁的佩剑,转身道:“你们三个一齐上吧。
若能伤我分毫,便算我输。”
“届时不仅放你们自由,还赠你们安家之资。”
“哦,不止,再去万花楼,给你们一人寻位姑娘。”
“呀——!”
“嗬啊——!”
三人各自抄起趁手的兵刃,马槊、大刀、长剑,在夕阳余晖中泛起森冷的光。
那白衣少年缓缓拔剑出鞘,剑身映着昏黄的天光。
他甚至还有闲暇举起随身酒囊,仰头饮了一口。
就在此时,李俪质的双眸骤然睁大。
不仅是他,就连出身千牛卫、身手堪称顶尖的文雅,以及曾在十二卫中也是佼佼者的尉迟宝林,也都怔住了。
这林儒风,方才话说得那般笃定从容,此刻的行径却简直是……
预想中那潇洒转身、剑光连闪的场面并未出现。
只见林儒风身形忽地一晃,如同醉酒般,右手持剑,整个人竟向后仰倒下去。
那姿态,浑似烂醉如泥,脚下无根。
文雅与尉迟宝林几乎同时失声,两人面面相觑,眼中俱是难以置信。
李俪质和身旁两位同伴的视线里,那道白衣身影笔直向后仰去,却在即将触地之际倏然凝住。
他的身躯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姿态悬停在半空,与地面恰好形成四十五度夹角,唯有脚尖在地面拖出一道浅淡的痕迹。
电光石火间,林儒风在仰倒中途骤然睁眼,足尖轻轻一碾,整个人便借着那股细微的力道向后滑开数尺——这是当年酒剑仙独步天下的步法精髓,看似身形未动,却能于方寸间腾挪转移,让所有攻势落空。
昔年那位诗剑双绝的仙人,正是凭此身法纵横天下,才有了“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的传奇。
三位山寨头领此刻已是冷汗涔涔。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鬼魅般的移动方式。
王姓头领的长槊猛然刺出,林儒风足尖再度轻点,槊锋擦着衣角掠过。
他甚至不曾回头,只是反手握剑向后一递一收,动作简洁得如同拂去肩头尘埃。
王姓青年松开了长槊,双手捂住脖颈,缓缓跪倒在地。
与此同时,林儒风借势凌空旋身,剑光如乌龙搅动天柱。
两道寒芒交错闪现,另外两位头领也相继捂住咽喉,扑倒在尘土之中。
白衣翩然落地,长剑在他腕间挽出一朵银花,血珠顺着剑锋洒落地面。
随即剑身脱手飞出,不偏不倚落回马鞍旁的剑鞘。
“啧。”
林儒风舒展了一下手臂,语调慵懒,“就这点本事,也敢说三人围我一人?”
“了不得!”
围观人群中爆出低呼。
“大人平日不是饮酒就是听曲,功夫怎的半点没落下?”
“跟了快两年,从未见他练过剑啊!”
有人转向赵县丞:“您与大人走得近,可曾见过他练功?”
赵勇微微一笑:“莫非在万花楼里练?”
哄笑声顿时四起。
“笑什么笑?”
林儒风佯怒,“都进去搜,一枚铜钱也不许遗漏!”
众人应声而动,再度涌入寨中。
“小吴,过来。”
林儒风朝先前那个年轻衙役招手。
小吴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人请吩咐。”
林儒风示意他跟上,两人径直从李俪质面前走过,来到那匹白马旁。
林儒风解开手中布包,露出里头一簇金黄。”山间采的野菊。”
他声音 ** ,却带着一种笃定,“你娘肺弱目昏,晒干了泡水,能养肺明目。”
小吴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咧开,连连躬身:“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惦记!”
“去吧。”
林儒风摆了摆手,目光已转向别处,“带弟兄们搜得再细些。
记住,一枚铜钱也不许漏。”
小吴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赏赐,转身便跑开了。
经过李俪质身旁时,他脚步顿了顿,忍不住扬起头,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口气:“咱们大人……心细,真好。
他还记得我娘……”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钻入了忙碌的兵卒之中。
李俪质立在那儿,方才因目睹林儒风那深不可测的身手而激荡的心绪,此刻才稍稍落定。
她望向那个又倚回桌边、自顾自斟饮的身影,竟有些出神。
一个武官,竟能将手下家小的疾苦挂在心上,这般行事,普天之下有几个 ** 做到?或许,这便是这些人肯为他拼命的缘由之一吧。
所谓治世之才,首在驭人,要叫手下甘为利刃,所指无前。
这林儒风,似乎深谙此道。
一念及此,她唇边不自觉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心底那点因逃婚而生的惶惑,竟奇异地淡去了些。
若不至此,又怎会遇见这般人物。
目光游移间,却瞥见地上那束他随手扔来的、据说是坟头摘的花。
登时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
记得别人老娘身体不好,那般体恤;轮到她了,便只配比作坟头野花,美丽却带毒?
真是……混账!
她察觉自己思绪越发偏了,抿了抿唇,再看林儒风那副悠然自得、畅饮无拘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心情好时,瞧着哪处都顺眼;一旦恼了,便只觉得他处处可厌——至少在她此刻单方面的评判里是如此。
她几步走到他面前,抬起下巴,端出惯有的清冷与责问姿态:“身为朝廷命官,竟与山匪流瀣一气,坐地分赃?还三七开?”
她语气刻意顿了顿,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莫非真如那匪首所言,你才是这山中最大的寇?”
话音落下的刹那,侍立一旁的尉迟宝林与文雅,皆从林儒风眼中捕捉到一丝倏然凝结的寒意。
那双眼,方才还平静无波,此刻却陡然锐利如冰锥,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直刺向李俪质。
……
李俪质被这目光钉在原地,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半步。
背在身后的双手悄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渗出冰凉的湿意。
周遭的山石、林木、喧嚣的人声,在这一刻仿佛骤然褪去色彩与形状,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沉郁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双亮得骇人、满是杀机与怒意的眼睛。
暮色四合,天边残阳如血。
李俪质只觉得脊背发凉——那两道目光比荒野夜枭更瘆人,沉沉压过来,几乎要凿穿人的魂魄。
尉迟宝林与文雅几乎同时侧身挡在她面前,尽管二人心里明镜似的:真动起手来,自己在那人跟前怕连三招都走不过。
可护主是天职,命豁出去也得挡这一下。
斜晖从两人肩头的空隙漏进来,却隔不断那道视线。
李俪质依然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底烧着滔天的怒,怒里还缠着幽暗的恨,复杂得像一潭搅浑的寒水。
“何至于此?”
她暗自心惊。
“便起了杀心,也不该是这样眼神……”
尉迟宝林喉结滚动,沉声开口:“林大人,三思。”
文雅的声音跟着响起,轻却急:“大人,冷静些!”
“我冷静个鬼!!!”
话音炸开的刹那,人影已如疾风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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