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怯,确实怯了。
这些人连这般大逆不道之言都说得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他暗想,眼下该暂避锋芒,保全自身要紧。
于是他松开了裹着黑布的铁鞭,转而抽出 ** ,指向山寨方向:“我们……不是该先攻寨吗?”
领队听了,白他一眼,悠闲一笑:“用不着你插手。”
随即挥手一召:“归队!整列,准备攻寨!”
呼——
危机暂消,尉迟宝林长长舒了一口气。
李俪质与文雅在一旁瞧着,倒未责怪他胆怯——这般情形换作谁都难免生畏。
李俪质虽以往出门不多,却博览群书,深知巴蜀民风彪悍,一旦被激怒,那是真敢拎着脑袋拼命的。
只是她仍觉惊心:这些人何以将悖逆之语说得比呼吸还轻易?拥护林儒风便罢了,竟能拥护到这般地步,实在匪夷所思。
那林儒风,究竟有何能耐?
难道……他真有反意?
想到此处,李俪质纤指不禁攥紧衣角,背后沁出薄汗。
可转念一想,那人整日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正经不过弹指,只怕也没那份心思。
毕竟当皇帝,哪有他做县令这般逍遥自在!
山寨之中,三位当家亦是一头雾水。
方才见对方似起内讧,转眼却又整队肃立——看来林儒风是铁了心要踏平这山寨了。
“弟兄们,迎战!”
窦天霸一声令下,全员戒备。
驾!
赵勇一袭布衣,遥望山寨,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冷笑。
“哼,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李俪质侧目看向此刻的赵勇,竟真有几分运筹帷幄的军师气度。
那个往日纨绔的师爷,一瞬间便似换了个人……
综合管理大队的三十名壮硕队员身着蓝制服,在最前列站定。
他们齐刷刷地将左脚后撤,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张张拉满的弓。
“机动支援大队,挂钩准备!”
红制服的高大队员们应声解下腰间的绳索,铁钩在手中一转,动作干净利落。
他们迅速散开队形,绳索在空中划出隐约的弧线。
黑衣的治安巡防队员无声地占据后方位置。
他们从腰间取出手弩,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寨墙,弩箭稳稳地指向高处。
赵勇审视着迅速布好的阵型,点了点头。”动手!”
吼声骤然炸响。
三十条系着铁钩的绳索同时甩出,在空中抡出饱满的圆环,随即带着沉重的风声向前飞驰。
阳光划过铁钩的冷光,拖出一道道短暂的银线。
尉迟宝林抱着手臂,嘴角撇了撇。
他看得明白这战术的意图——那些粗木拼成的寨墙和门板之间留着缝隙,钩子卡进去,再凭蛮力向外拉扯。
想得倒是不错。
但守寨的人难道会眼睁睁看着?砍断绳索,或是用箭射倒拉绳的人,办法多得是。
就在这时,寨墙上一名探出身子的匪徒刚举起弓,一支短弩箭便破空而至,将他逼得缩了回去。
黑衣队员们手中的弩机保持着稳定的角度,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墙头的动静。
三十名红衣队员已将绳索在腰间缠紧。
他们扎稳脚步,肩背的肌肉块块隆起,同时发力后拽。
绷紧的绳索发出一阵阵细微的颤鸣,逐渐由松弛拉成笔直的斜线。
喀啦。
木料承受不住压力的 ** 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那些合抱粗的圆木垒成的大门,表面竟然开始簌簌落下碎屑和灰尘。
尉迟宝林眼神一凝。
作为同样以气力见长的人,他比旁人更清楚地感受到那股透过绳索传来的、几乎要崩裂地面的拉扯劲道。
李俪质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她对战阵之事所知不多,却留意到一个细节:寻常城门总是向内开启,从外闭合。
守方必然会拼命从内侧抵住门板,防止被外力撞开。
而现在这些人反其道而行——不去撞击,而是向外硬拉。
要破坏这种结构,便不再是撞断门闩那样简单;这是要生生将整扇门从墙体中撕裂出来。
必须令这些门闩自 ** 彻底崩断!
可想而知,这需要何等惊人的爆发蛮力!
破空声乍起,三十支弩箭齐发,精准洞穿那些企图挥刀斩断绳索或是张弓瞄准巨汉的守军。
“这些大汉,竟如此坦然将性命托付于同伴!”
“这般默契,这般信任……”
“即便是朝廷麾下的十二卫精锐,能做到么?”
目睹此景,李俪质心绪难平。
血脉牵连的感应,让她仿佛看见父皇的面容隐隐作痛——只因他所统御的十二卫军,未必能有这般决绝的信任。
城门楼上,窦天霸亦看得心惊。
他早知那林儒风诡计多端,却未料到对方连城防构造都早已摸透,竟使出这等手段。
如此情形,顶门还有何用?反倒成了替对方助力!
“下边的!别管门了!抄家伙,准备搏命!”
“跟他们拼了!”
城门后的守军纷纷抓起各式兵刃,虽已横下心来,眼中却掩不住绝望之色。
结局似乎早已注定,无非是早晚之别罢了。
“嗬啊——!”
巨汉们再度发出震天吼声,颈间青筋暴起,面庞涨红。
沸腾的热血与身上鲜红制服、背后大刀飘舞的红缨交织成一幅灼目的画面。
尉迟宝林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刹那之间,他几乎想要纵身加入其中。
“弟兄们,使劲啊!”
“老大,你来喊号子!”
“好!一!二!三!——拉!”
轰隆!
骤然迸发的巨响惊得李俪质身形一颤。
文雅与尉迟宝林剑光流转,将她身前飞溅的木屑尽数击落。
那三十根合抱粗的城门巨木,竟被硬生生扯得爆裂四散!
“攻!”
赵勇一声令下,李俪质倏然回神,只见三十名身着靛蓝制服、体魄健壮的汉子手持兵刃疾冲向前。
而方才拉垮城门的巨汉们已然屈膝躬身,将宽阔的后背稳稳送出。
“起!”
原先护卫在侧的黑衣瘦削身影瞬间跃上同伴脊背。
“这是……搭天梯?!”
尉迟宝林与文雅皆是行家,一眼便认出这是轻功配合的身法。
果不其然,黑衣人们借力踏肩,巨汉们猛然上送——三人眼中,唯见三十道黑影如燕雀凌空,轻盈掠上高处。
半空之中,他们已利落地将手弩挂回左腰,同时自右腰拔出短刃。
待双足踏上城墙垛口时,凌厉的攻势已然展开。
其动如疾电,其势若游龙,转眼间便将墙头守军压制得难以喘息。
大个子们喘息片刻,摘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嗤——”
背后沉重的阔刃长刀应声出鞘,森然寒光映着几张悍然无惧的脸。
他们拎着刀,迈开大步便朝那扇紧闭的门户走去,步伐踏得尘土微扬,仿佛前方便是刀山火海也拦不住。
门内骤然爆出凄厉的哀嚎。
“饶命!饶了我吧!”
“我家中老母稚子全靠我一人,妻子久病在床,不能没有我啊!”
“……”
求饶声、惨叫声混杂着传来,再没有其他声响。
李俪质与两位同伴怔在原地,一时无声。
尉迟宝林与文雅皆在行伍中历练过,此刻一眼便看穿了那几人行动间的门道:穿蓝衣者身形适中,行动迅捷且章法严谨,似天穹覆盖,稳中藏锋;红衣者体魄雄健如熊罴,每一招都挟着劈山裂石般的刚猛力道;黑衣者则身影飘忽,穿梭游走如夜风巡行,快得只留残影。
若置于军中,这分明便是攻坚破城的重甲士、冲锋陷阵的锐卒、探查敌情的夜不收。
可他们并非兵士,不过是长安县衙里领着俸禄、巡街办案的差役罢了。
区区衙役,竟有这等本事,甚至隐隐凌驾于天下闻名的玄甲军之上。
令人肃然起敬。
能练出这样一队人手的主事者,该是何等人物。
却也令人脊背生寒。
倘若这些人有心作乱,意图冲向那九重宫阙,朱雀门前那巍峨高墙,真能挡得住吗?
……
自幼习武知兵的文雅与尉迟宝林,从这短暂的交锋里窥见了截然相反的两面。
敬其悍勇,亦惧其锋芒。
莫说他们,就连从未涉足战阵的李俪质,也觉出眼前景象非同寻常。
她虽不懂排兵布阵,却看得出这般配合妙到毫巅——以己之长,补彼之短,几人行动犹如一体。
说来不过是“配合”
二字,可要做到这一步,须将性命全然交托同伴手中,毫厘之差便是生死之隔。
长安禁军能否如此,她未曾亲见。
但这些衙役协同作战的模样,她却真切地看在眼里。
他们并非将士,只是最寻常的衙役。
李俪质目光移向林儒风方才离去的方向,想起文雅与尉迟宝林口中那“可敬亦可畏”
之人,心中迷雾更浓。
这样的人物,怎会在科场铩羽而归?
纵使夺不下魁首,通过吏部选试总该游刃有余。
一旦踏入仕途,起点便与众人相同,日后能走多远,全凭各自本事。
可他偏偏落榜了。
科举取士的初衷本是为国选贤,如今却沦为权贵手中的玩物。
那场考试的深浅,明眼人皆已看透。
如此才学竟会落第?
那般庸碌之辈反登榜首?
思及此处,她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是对她那主掌科场、官居吏部尚书的舅父长孙无忌的冷意,
亦是对那些盘踞山东、把持仕途的世家大族的憎厌。
……
“你也是瞧破了这不公,才甘愿避居此地的罢?”
“即便如此,你仍以一身本领护佑这一方水土。”
想到这里,李俪质嘴角轻轻扬起,笑意如蜜。
驾——
嘶鸣声起,白衣少年策白马自山道而下。
他背着行囊,一手挽缰,另一手捧着束极艳的、她从未见过的红花,缓缓而来。
在她眼中,那人目光落向自己,含笑驭马,翩翩临近。
她不自觉又莞尔,颊边泛起薄霞。
“那花……是予我的么?”
一念之间,竟有些悔未同往山中赏花了。
山上的景致想必极好吧——
只看他手中那捧,便已灼灼照眼。
可若真一同去了,又怎会目睹那些差役的言行,错过这县令带来的意外之喜?
朝廷因偏私失却的人才,
竟在她避婚远游时,重现于眼前。
想到这儿,耳根隐隐发热,
仿佛被自己先前的心思抽过一掌,隐隐作痛。
是了,他有令下属前行、独自观花的底气。
并非纵己享乐、不顾旁人,而是万事在握,从容至此。
“赠你。”
少年已至面前,递来那捧绯红的花。
李俪质接过,只觉色泽夺目,香气沁人,闻过还想再闻。
“多谢。”
她含笑轻声应道,将花揽近怀中。
一旁尉迟宝林与文雅交换眼色,皆蹙起眉心。
这是何情形?
方才还冷言斥责,此刻却连公主的仪态也顾不上了。
嫡长公主的尊仪何在?岂是随意接人赠花的身份?
“这花又艳又香,唤作什么名?”
林儒风翻身下马,顺手将包袱挂在鞍侧。
他未回头,只随意道:“曼珠沙华。”
李俪质眸光微动,浅笑:“名美,花也美,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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