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雨还是那么大,像永远停不下来。
林小末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周言已经蹲在二楼阳台上了。他盯着那几个刚种下去的花盆,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林小末走上去。
周言回头,表情认真:“姐,我在给它们加油。”
林小末愣了一下:“加油?”
周言点头,对着那几个花盆小声说:“快快长大,快快长大……”
苏念从后面走上来,看到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加油有用吗?”
周言理直气壮:“万一有用呢!”
陆晨靠在楼梯口,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有用的话,他早就是世界冠军了。”
周言瞪他:“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林小末没理他们,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花盆。土是湿的,种子埋得正好,苏念做事她放心。
她站起来,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突然想起一件事。
“咱们的物资,还能撑多久?”
四个人都沉默了。
陆晨最先开口:“饼干还有两箱,罐头还剩八个,水还有五瓶。按现在的量,省着吃,能撑十天左右。”
周言脸垮下来:“十天?那之后呢?”
林小末没说话。
苏念小声说:“南瓜要长出来,至少一个月。”
气氛有点压抑。
周言挠了挠头,突然说:“要不……去那个老韩的据点看看?”
林小末看着他。
周言说:“他不是说人多互相照应吗?万一他们有多的……”
陆晨淡淡开口:“他们自己都不够吃,还能有多的?”
周言愣了愣,又说:“那……那去看看情况总行吧?万一能换点东西呢?”
林小末想了想,站起来。
“去看看也行。但不带东西,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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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往东边那栋老楼走。
路上,周言一直在念叨:“万一他们有好吃的呢?万一他们有肉呢?万一……”
苏念打断他:“万一他们把你炖了呢?”
周言瞪她:“我又不好吃!”
陆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是“那可不一定”。
走了二十多分钟,老楼到了。
还是一栋五层的老楼,还是摇摇欲坠的样子。但这次,楼门口站了好几个人,围成一圈,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林小末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看热闹,是在打架。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地上散落着几包饼干,已经被踩得稀巴烂。
“那是我的!”一个瘦子喊。
“你放屁!我先看到的!”另一个光头吼。
旁边站着几个人,有的在劝架,有的在看热闹,有的面无表情。
那个叫老韩的中年男人站在中间,急得直跺脚:“别打了!都别打了!为几包饼干至于吗!”
话音刚落,光头一拳挥过去,瘦子躲开,光头收不住力,一拳打在了老韩脸上。
老韩往后一倒,撞在墙上,捂着鼻子蹲了下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老韩叔!”一个女的冲过去扶他。
那两个人还在打,根本没人管老韩。
林小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言已经冲过去了,扶住老韩:“你没事吧!”
老韩抬起头,鼻血流了一脸,看到是周言,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林小末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两个人。
他们已经被拉开了,喘着粗气,互相瞪着。那几包饼干早就烂了,谁也吃不到。
那个女的——后来知道叫阿芬——扶着老韩,眼眶红红的。旁边站着的几个人,有的叹气,有的摇头,有的转身就走了。
老韩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散了散了,都回去吧。”
那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一个往楼上走,一个往雨里冲,头也不回。
阿芬扶着老韩坐下,用袖子给他擦血。老韩摆摆手,看着林小末他们,苦笑了一下。
“让你们看笑话了。”
林小末没说话,只是在他旁边蹲下。
老韩叹了口气:“都是饿的。那包饼干是大家凑的,本来想平分,结果……唉。”
周言小声问:“你们……一直都这样?”
老韩摇头:“也不是。前两天还好好的,大家都挺和气。但东西越来越少,人心就越来越散。今天早上,有人说要走,有人说要分家,吵了一早上。”
他指了指楼上:“还有几个,躲在屋里,谁也不见。说是不想掺和,其实就是怕吃亏。”
林小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们还有多少人?”
老韩想了想:“本来有十几个,今天又走了几个,还剩七八个吧。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他抬起头,看着林小末,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那边还好吧?”
林小末点头:“暂时还行。”
老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言在旁边忍不住问:“你们不吃饭吗?饿着肚子怎么活?”
老韩苦笑:“吃啊。但今天这顿,没了。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
旁边那个叫阿芬的姑娘小声说:“老韩叔,要不……咱们也走?”
老韩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去哪儿?外面全是雨,蘑菇,还有不知道是好是坏的人。在这儿,至少有个屋檐。”
林小末看着这些人,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打架,有人看热闹,有人躲着,有人想走。
这就是“据点”。
她站起来,看了看陆晨。
陆晨微微摇头——意思是:别掺和。
她又看了看周言。周言眼巴巴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她深吸一口气,对老韩说:“我们先回去了。你们……保重。”
老韩点点头,没留他们。
四个人转身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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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来越大。
回去的路上,周言一直闷闷不乐。
林小末问他:“怎么了?”
周言低着头,小声说:“姐,他们好惨。饿着肚子,还要打架。”
林小末没说话。
苏念在旁边说:“那不怪他们。是没东西吃。”
周言抬起头:“那咱们有东西吃,是不是应该分他们一点?”
陆晨开口了:“分多少?分完咱们吃什么?”
周言愣住了。
陆晨继续说:“你帮了一个,还有两个。帮了两个,还有四个。你帮得完吗?”
周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小末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小子,心是好的。但这个世界,光有好心,不够。
她拍了拍他肩膀:“先顾好自己。等咱们足够强了,再想帮别人的事。”
周言低着头,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姐,咱们以后,一定不能变成那样。”
林小末愣了一下:“哪样?”
周言说:“就是……为了几包饼干,就互相打架那样。”
林小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不变成那样。”
周言咧嘴笑了。
苏念在旁边小声说:“你刚才还想分他们吃的呢。”
周言瞪她:“那不一样!那是帮人,不是抢人!”
陆晨淡淡开口:“帮人和抢人,有时候分不清。”
周言愣了愣,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林小末没忍住,笑了。
回到便利店,四个人换了干衣服,围坐在一起。
周言突然说:“姐,咱们以后怎么办?”
林小末想了想,说:“守住这个便利店,活下去。等南瓜长大,等物资找到,等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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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便利店,苏念和周言就上了二楼查看南瓜。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一些跑步声越来越近。接着就想起了急切的敲门声。
“有人吗?外面雨太大了,能不能让我们躲躲雨?”
还不等林小末和陆晨说话,就听见周言说:“进来吧。”
他们开了门但没有动,林小末看清一共有三个人。
为首的一个,长得人高马大,脸上横着几道疤,一看就不像好人。旁边一个瘦子,贼眉鼠眼的,眼神在林小末他们身上转来转去。还有一个中等身材的,看起来最正常,但也不说话,就站在那儿。
陆晨已经握紧了铁管,挡在林小末前面。
那三个人也没动,就这么互相看着。
过了几秒,那个为首的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兄弟,躲个雨行吗?那边有栋楼,但里面有人打架,我们不想掺和。”
林小末没说话。
周言这时也下了楼,小声说:“姐,让他们躲躲吧?雨这么大……”
林小末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
“进来吧。别碰东西。”
那三个人走进了便利店。
陆晨一直盯着他们,手里的铁管没放下。
那个瘦子一进门,眼睛就在货架上转,看到那些罐头和饼干,眼睛都直了。
周言注意到了,往货架那边挪了挪,挡住他的视线。
那瘦子讪讪地笑了笑,蹲到角落里,没说话。
林小末把那三个人安排在门口,不准往里走。
雨还在下,外面哗哗的。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林小末有点困了,靠在墙上眯了一会儿。
她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看到那个瘦子正蹲在货架旁边,手伸向一个罐头。
她刚要喊,就看到那个瘦子已经把罐头拿起来了。
他盯着那个罐头,眼睛里全是挣扎。
他的手在抖。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罐头放回了原处。
刚放回去,一转身,正好和陆晨对上眼。
陆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盯着他。
“你干嘛呢?”陆晨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醒了。
那个瘦子脸一下子白了:“我……我没干嘛……”
陆晨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货架,又看了看他。
“你刚才拿罐头了。”
瘦子急了:“我没拿!我就是看看!”
周言这时急了,指着货架:“好啊,我们好心收留你们,你居然偷东西!”
瘦子脸涨得通红:“你放屁!我没拿!”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也醒了,站起来,瞪了瘦子一眼,又看向周言:“兄弟,有话好好说。”
周言指着瘦子:“他偷东西!我们的人都亲眼看到了还不承认!”
瘦子声音都变了调:“我就是看看!看看不行吗!”
周言火了:“看看?你手都伸进去了,还看看?人赃并获你还狡辩!”
林小末已经站起来了,走到货架前,看了看那些罐头——确实没少。
但她看到那个瘦子的手还在抖,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陆晨。
陆晨微微摇头——意思是:别把事情搞大。
但周言已经炸了。
“你们给我出去!现在就出去!”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脸色也变了,但还是压着火:“兄弟,我们就是躲个雨,什么都没拿——”
周言还想说什么被林小末拦住:“算了,你们走吧。”
那个瘦子还想说什么,被脸上有疤的男人一把拦住。
“行了,别说了。走。”
三个人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回头看了林小末一眼。
“我叫大刘。今天这事,是我们不对。但那个罐头,他确实没拿。”
然后他们消失在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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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里安静了。
周言站在货架旁边,喘着粗气。
苏念小声说:“他确实没拿。我也看到他放回去了。”
周言愣了一下:“啊?”
苏念说:“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周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小末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没做错。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对别人长个心眼。”
周言低下头,有点蔫。
“可是……他确实没拿……”
陆晨靠在墙上,淡淡地开口:“他没拿,但他想了。想和做之间,有时候就一步。”
周言抬起头。
陆晨继续说:“今天他放回去了,明天呢?后天呢?饿急了的时候呢?”
周言愣了愣。
林小末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心里想起那个瘦子挣扎的眼神。
她又想起老韩说的那句话——“都是饿的”。
她不知道今天这事做得对不对。
但她知道,至少现在,便利店还是安全的。
外面的雨还在下。
她看着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脸上有疤的,叫大刘。
那个瘦子,不知道叫什么。
但那张脸,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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