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一面
我妈死在2023年12月17号下午三点二十分。
那时候我正在工地上扎钢筋,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次。第三次我才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周建国家的吗?你妈摔了,在人民医院,快来。”
我扔下钢筋就跑。工头在后面骂,我没回头。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进了抢救室。护士让我签字,我手抖得签不下去,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签完字,我蹲在走廊地上等。
等了两个小时,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看着我,摇了摇头。
“送太晚了。脑出血,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就是腿软,站不起来,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我能看看她吗?”
“可以。”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点血迹。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护士在旁边轻声说:“是邻居打的120,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不知道多久了。”
我点点头。
我没问她倒在地上多久了。我知道。
那栋楼我住了三十年,我妈住了五十年。楼上的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从老职工变成小年轻,从熟人变成陌生人。
我妈腿不好,走不动,天天待在家里。有时候想下楼晒晒太阳,得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没人扶过她。
从来没人扶过她。
那天我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骑电动车回小区,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那栋楼。
六层,十二户。
二楼的灯亮着,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三楼的窗户开着,有人在炒菜,油烟往外飘。四楼在吵架,男的吼女的哭。五楼安静。六楼的灯没亮,没人。
一楼是我家。黑着。
我妈再也不会开灯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一个老太婆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是二楼那个,姓什么我忘了,只知道她孙子天天在屋里跑,咚咚咚的,我妈以前说过几次,没用。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走过去五步,我忽然开口:“姨。”
她停住,回头。
“我妈走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很快,但没躲过我的眼睛。不是惊讶,不是难过,是一种……如释重负。
“哦,是吗。”她说,“那节哀。”
然后她转身走了。
垃圾扔进垃圾桶,手在衣服上拍了拍,上楼,关门。
我站在那儿,把那一眼记住了。
第二章 邻居们
我妈的丧事办得很简单。她没什么朋友,亲戚也早就不来往了。我一个人,把能办的事都办了。
出殡那天,我给楼上每户都发了消息。
“我妈今天出殡,中午十二点出发,会放点鞭炮,提前跟您说一声。”
群发。
十二点整,我在楼下点了三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完了。
楼上没一个人下来。
没人送。
没人问。
鞭炮放完,我捧着遗像上车。走到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那户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看。
但没人下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翻我妈的手机。
她的微信里有几个群。其中一个叫“一号楼业主群”,我翻了翻聊天记录。
翻到最后,手停了。
有一条消息,是今年三月份的。发消息的人头像是朵花,备注是“六楼王姐”。
“一楼那个老太婆,天天在单元门口坐着,挡道。说了几次也不听,烦死了。”
下面有人回复。
二楼张老太:“就是,腿不好就待家里,出来碍事。”
三楼小李媳妇:“我推婴儿车都不好过。”
四楼刘哥:“忍忍吧,那种人活不了几年了。”
五楼小周两口子没说话,但点了个赞。
我盯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往下翻。
还有一条,十月份的。
“一楼那个,又在那儿坐着,看着就晦气。”
“老不死的。”
“等她死了,这楼就清净了。”
我等她死。
我等她死。
我等她死。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那栋楼。
灯都亮着。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
我等她死。
你们等到了。
第三章 算账
接下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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