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发出粗重而浑浊的喘息。那是风声穿过每一个缝隙的呜咽,是朽木在潮湿空气中不堪重负的呻吟,也是某些角落里,被绝望吞噬心灵后,无意识溢出的、梦魇般的呓语。,是这巨兽体内一处近乎凝固的角落。。或者说,在系统那点微光辅助和自身逐渐恢复的精力下,黑暗不再能完全阻碍她。连续两晚,她都在默诵《出师表》。不仅是背,还要理解。系统对“理解”的要求似乎不低,光屏上偶尔会弹出对文中典故、字词的随机提问,答错会影响任务完成度。“……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心中微微一动。宫中府中,俱为一体,不宜偏私……这话放在这后宫,这冷宫,何其讽刺。那些将她,将郑宝林,将静思苑里所有女子扔到这里的人,可曾想过“平明之理”?不过是“偏私”二字的注脚罢了。,赶走这些不合时宜的联想。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理解,背诵,完成任务,拿到体质强化剂,活下去,才是唯一要紧的事。,月色意外地慷慨。不再是之前那种吝啬的银丝,而是清辉如练,泼洒下来,竟将破窗的轮廓、地上堆积的杂乱干草、甚至墙壁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奇怪划痕(是前几天她尝试推导三角函数和差化积公式时留下的),都照出了几分朦胧的清晰。
月光驱散了部分令人窒息的黑暗,也让屋里多了几分不真实的光感。
林薇决定趁此机会,最后巩固一遍。她披着那床硬邦邦的薄被,挪到月光最盛的那一小块地面旁,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没有纸笔,她就用指尖在覆着薄灰的地上,无声地勾勒着那些拗口的句子,辅助记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与唇齿摩擦的细微声响,但在绝对的寂静里,却又显得异常清晰。那是与此地所有声音——哭泣、咒骂、疯癫的嬉笑——都截然不同的,一种平直、冷静、甚至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调子。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背到这里,她略微停顿,指尖在地上“南阳”二字处轻轻一点。南阳……一个遥远到仿佛传说中地名,与此处,与此世,隔了何止千山万水。
就在这停顿的间隙。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了极其轻微、却又因为夜的寂静而被无限放大的摩擦声。
有人在外面推门。
不是胡嬷嬷那种带着迟疑和畏缩的力道,也不是郑宝林偶尔发疯踹门的粗暴。这推动,平稳,从容,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林薇的背诵戛然而止。
所有的声音,包括呼吸,在那一刻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脖颈却瞬间僵硬,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余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沉重地撞击,一下,又一下,擂鼓般砸在耳膜上。
她没有立刻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被月光拉得极长、极淡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屋内,覆盖在她面前那片清冷的光斑上。
影子静止不动。
来人也没有说话。
屋里屋外,陷入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安静。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穿梭,发出单调的呜咽。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粘稠的胶液中挣扎。林薇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不是胡嬷嬷那种躲闪的窥视,也不是郑宝林偶尔充满怨毒的斜睨。这道目光,沉静,深邃,带着重量,像冰冷的玉石,缓缓碾过她的脊背。
是谁?
侍卫?不可能。静思苑夜间从无守卫踏足,除非是来处置“意外”。
太监总管?更不可能。哪位总管会深夜独自来此?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唯一合理的猜测,带着冰锥般的寒意,骤然刺入她的脑海。
她撑在地面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指甲抠进冰冷的浮土里。
不能慌。绝对不能。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穿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起细微的震颤。然后,她抬起了头。
月光逆着,勾勒出门槛处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形轮廓。深色的袍服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衣袍边缘,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银边。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任何细节,只有一个模糊的、却充满了无形威压的剪影。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与门框、与阴影、与这死寂的夜融为了一体。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破败不堪的屋子,看着地上那些未擦去的、乱七八糟的划痕,看着她这个蜷缩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形销骨立的弃妃。
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油脂。霉味、灰尘味,此刻都似乎被一种更冷冽、更疏离的气息压制了——那是陌生的、属于外界权力中心的、带着龙涎香余韵的凛冽。
林薇的喉咙发紧,干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她想开口,想问,但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气流声。
然后,那影子动了。
不是走进来,只是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月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偏移,林薇隐约看到了他袍服下摆处,一丝极其隐晦的、用暗金线绣制的云纹。
接着,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玉石,清晰无比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久居人上、早已习惯掌控一切的从容质地:
“爱妃,”他顿了顿,语气里含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兴味,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意料之外的东西,“方才,是在念诵何种……咒语?”
“咒语”二字,被他用那种平稳的调子说出来,不轻不重,却让林薇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逆流冲上头顶!
巫蛊!厌胜!这是宫中最为忌讳、一旦沾上便是万劫不复的死罪!
巨大的惊恐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窒息感扑面而来。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想必惨白如鬼,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细微颤抖。
不!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混乱的思绪里,刚才背诵的文字碎片般冲撞。最后几句是什么?是了……
就在对方似乎等得稍久,那模糊的轮廓微微偏头,仿佛准备再次开口,或是做出某种决定的前一瞬——
林薇猛地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她盯着地上那片摇晃的、属于对方的影子,用尽全身力气,将喉咙里那股颤栗死死压住。再开口时,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却奇异般地维持住了最基本的平稳,甚至接上了之前背诵的语调: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念出了这最后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重量。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目光不再躲闪,直直地迎向那片被月光勾勒的黑暗。尽管指尖冰凉,尽管脊背已被冷汗浸湿,她的眼神却强迫自已显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因为长期“癔症”行为可能被误解的、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坚持。
“陛下,”她听见自已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陌生得不像是自已的,“这并非咒语。是……是《出师表》。前朝贤相诸葛孔明,写给后主刘禅的奏表。”
沉默。
比方才更加深沉、更加难熬的沉默。屋外的风声似乎都识趣地变小了。月光流淌,无声地照着一坐一立的两人。
林薇屏住呼吸,能听到自已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疼痛是维系她清醒的最后绳索。
她不知道自已的解释是否会被采信,更不知道“冷宫弃妃深夜背诵前朝奏表”这种行为,在此刻的皇帝眼中,究竟是更加疯癫的证明,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能等。
月光下,那高大的轮廓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手指?还是下颌?
良久。
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平稳的,听不出喜怒,只是那点兴味,似乎从虚无缥缈变得具体了一些,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探究:
“哦?《出师表》?”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缓慢,仿佛在细细咀嚼。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让他大半身形终于落入了月光与昏暗的交界。林薇看清了他身上那件玄色常服,质地精良,在幽微光线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领口与袖缘绣着极其简洁却威仪内敛的龙纹。腰间束着玉带,坠着一枚质地温润、雕工古朴的蟠龙玉佩。他的面容依旧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线条清晰冷硬的下颌,和抿成一道直线的薄唇。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她苍白瘦削、却意外平静的脸,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身上打补丁的旧宫装,扫过那床硬邦邦的薄被,最后,落在了她身前的地面上——那里,除了灰尘,还有她刚才无意识划出的“南阳”二字,以及更远处,那些未曾擦去的、奇形怪状的数学符号和几何图形。
他的目光在那片“知识荒漠的遗迹”上停留了比看林薇本人更长的一瞬。
然后,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
“爱妃在此清苦之地,不念幽怨,不诵佛经,却背诵前朝臣子的谏表,”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已无关的事实,“倒是……别致。”
林薇的心脏,像是被悬在了冰窟与炭火之间。别致?这个词在此情此景下,含义太过模糊。是褒?是贬?还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进一步的解释都可能画蛇添足。她只能保持沉默,微微垂下眼睫,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态,尽管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或许是因为过度紧张导致思维短路,或许是因为系统界面就在眼前微微闪烁,“任务进行中”的标识和“是否提交《出师表》理解考核?”的提示是那么醒目,又或许,是前世深入骨髓的“刷题”本能,在极端压力下发生了诡异的应激反应——
一句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纯粹是条件反射般的话,混杂着她此刻最熟悉也最“安全”的领域词汇,脱口而出:
“陛下……要一起刷题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林薇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空白。
时间、空间、意识……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被这句话冻住,然后寸寸碎裂。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面那道始终平稳深沉的目光,在这一刹那,似乎也凝滞了。
夜风吹过破窗,卷起几缕地上的浮灰,打着旋儿,在两人之间那凝固的空气里,徒劳地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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