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三十九年胖娃娃炉子热门小说排行_免费阅读全文墙上三十九年(胖娃娃炉子)

腊月二十八，李桂芳把那张年画贴上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年纪大了手抖。

是门板不平，浆糊抹上去，纸一按就起褶子。她用手指肚一点点往外擀，擀不平，

褶子还在那儿，像人脸上一道皱纹。她退后一步看。画上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鲤鱼尾巴翘起来，水花四溅。边上一行字：年年有余。

这画是她腊月二十三在镇上赶集买的，两块钱一张，卖画的老头说是从杨柳青进的货，正宗。

她也不懂什么杨柳青不杨柳青，就觉得这胖娃娃喜庆，像她孙子小时候。孙子今年十五了，

不跟她要年画了。她把浆糊碗收起来，站在门口，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没人。

巷子里空空的，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风一吹，嘎吱响。隔壁老陈家的门关着，

他家也贴了对联，红纸黑字，晒了几天，边角有点卷。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堂屋里，

老爷子坐在炉子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今年八十了，

耳朵背，跟他说话要喊。她走过去，把水壶提下来，灌进暖瓶。老爷子醒了，

迷迷糊糊看她一眼，又闭上眼。她把暖瓶放好，走进里屋。里屋墙上贴满了年画。

最早的一张是1983年的，画的是穆桂英挂帅，彩色的，武将骑马，举着长枪，威风凛凛。

那年她刚嫁过来，过年去集上买了这张画，贴在墙上，看着就觉着日子有奔头。

后来每年一张。1984年是五谷丰登，1985年是松鹤延年，1986年是连年有余，

1987年是福寿双全。一张一张贴上去，旧的压新的，新的盖旧的。三十多年下来，

墙上的纸叠了厚厚一层，边角翘起来，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她站在墙前，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1993年那张，手停了一下。那年画的是一对老寿星，白胡子白眉毛，拄着拐杖，

旁边站着几个小孩。那年她生老二，月子里没贴画，是过完年补的。老爷子去集上买的，

回来贴歪了，她说了他两句，他说歪就歪呗，反正明年还得换。那时候他还不聋。她继续看。

2001年，2002年，2003年。2003年那张是福娃，胖乎乎的，举着火炬，

是那年流行的。老大那年上初中，放学回来指着画说，妈，这是奥运会吉祥物。

她不懂什么奥运会，就知道这孩子懂的事，她不懂了。2008年，2010年，

2012年。2015年那张是猴，那年孙子出生，属猴。她在那张画前站了很久。

猴画边上，是她去年买的，抱着金元宝的财神爷。今年这张胖娃娃，还没贴上去。

她拿着画比了比，找了个空地方，把去年的财神爷撕下来，贴上新的。浆糊还是热的，

抹上去，按平，擀开。这回没起褶子。她退后一步看。胖娃娃冲她笑。她也笑了笑。

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老大发的。她点开看，是一张照片。火车票，K字头，

从广州东到他们县城，腊月二十九晚上七点发车，第二天下午三点到。下面一行字：妈，

票买了，明天上车。她看了好几遍，把照片放大，看那几个字。广州东，他们县城，

腊月二十九，七点。她退出照片，看日期。今天腊月二十八。明天，老大就上车了。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年画。那张猴画边上，是老大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

已经发黄了。照片里老大五六岁，穿着她做的棉袄，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冲着镜头笑。那一年，她贴的是年年有余。她转身走出里屋。老爷子还坐在炉子边打瞌睡，

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快挨着胸口。她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醒醒，吃饭了。

”老爷子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她。“吃饭。”她提高声音。他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跟她往厨房走。午饭是面条，清汤寡水，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吃一个，老爷子吃一个。

他吃得慢，筷子夹起面条，颤颤巍巍送进嘴里，嚼半天，咽下去。她看着他吃，想起从前。

从前他也是这样坐着吃饭，但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桌上四五个菜，老大老二抢着吃，

他一边骂一边给他们夹菜，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们抢。现在没人抢了。就他俩，对坐着，

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吃完饭，她去洗碗。水凉，刺骨。她习惯了，手伸进水里，

碗一个一个洗，冲干净，放碗架上。擦干手，又掏出手机看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下午，她开始准备。明天老大回来，后天老二回来，后天晚上年夜饭，

得提前备菜。她去院子里的菜窖，把白菜萝卜拿出来，一筐一筐搬到厨房。白菜是自家种的，

收了一百多棵，够吃一冬。萝卜也是，红皮白心，脆生生的。搬完菜，她去鸡窝抓鸡。

那只大公鸡养了一年，红冠子，黑尾巴，叫起来声音洪亮。她抓它的时候，它扑腾着翅膀，

挣得厉害。她攥紧它的爪子，另一只手捏住翅膀，心一横，刀抹下去。血滴进碗里，红的，

稠的。鸡挣了几下，不动了。她用热水烫，拔毛，开膛，掏内脏。

鸡胗里还有没消化的玉米粒，黄澄澄的。她洗净，放进盆里。然后和面。面粉倒进盆里，

加温水，揉。揉得手腕酸了，面光了，盖上湿布，醒着。然后择菜。蒜苗，芹菜，菠菜，

葱姜蒜。一样一样，择好洗净，沥干水分。然后剁馅。猪肉，白菜，剁碎，拌在一起，

加盐加酱油加香油。搅的时候，香味飘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忙到天黑，才歇下来。

老爷子已经睡了，打着呼噜，一声长一声短。她坐在堂屋里，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响。

她没灌瓶，就让它响着，听着那声音，心里踏实。手机亮了。是老二发来的语音。她点开，

那边声音嘈杂，有车声，有人声。“妈，在车站呢，马上上车了。明天下午到，别等我吃饭。

”她听了一遍，又听一遍。然后回：“好，路上慢点。”发完，她看着手机，

又发了一条：“你哥明天下午也到。”老二没回。可能在车上，信号不好。她把手机放下，

靠着椅背，看着炉子里的火。火苗一窜一窜的，红通通的，照在她脸上。她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晚上，也是这样坐着，等老大回来。那时候老大刚去广东，第一次出门，

她不放心，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他回来了，站在院子里喊“妈”，她跑出去，

看见他黑了瘦了，眼泪就下来了。后来就习惯了。一年回来一趟，一趟待几天，又走了。

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腊月二十九。李桂芳四点就醒了。睡不着，

躺着听窗外的动静。风停了，树不响了，偶尔有几声狗叫，远远的。老爷子在旁边打着呼噜，

一声长一声短。她躺了一会儿，起来。天还黑着，她去厨房生火。

灶膛里昨晚留的炭火还有一点红，她添把柴，吹几下，火苗窜起来。坐上锅，添水，下米。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天亮了。她叫老爷子起床。喊了两声，没应，走近了推他，

他才睁开眼。“起来吃饭了。”他慢慢坐起来，穿衣，下床。动作很慢，像放慢的电影。

饭桌上，两人对坐着喝粥。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远远的。“今儿二十九了。

”她说，“老大下午到，老二下午到。”老爷子点点头，继续喝粥。她也不再说什么。

吃完饭，她开始收拾屋子。里屋外屋，扫一遍，擦一遍。老柜子上的灰，擦干净。

窗台上的灰，擦干净。桌子的腿，也擦一遍。擦到那张老柜子时，她停下来。

柜子里放着几本相册，都是老照片。她抽出一本，翻开。第一张是她和老爷子的结婚照，

黑白的，两个人站得笔直，她穿着红棉袄，他穿着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1967年，五十二年前。她翻下一页。老大的满月照，光着屁股，躺在襁褓里，

眼睛还没睁开。老二的百天照，趴在床上，抬着头，流着口水。两个儿子一起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