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过完了”也不准确,其实什么都没过。除夕那天我妈包了饺子,吃完就各自回屋看手机。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很快又归于沉寂。,看见宁曦发了一条动态:“新的一年,希望能开心一点。”,背景是灰蒙蒙的天。,没评论。,她私聊发来消息:“就点个赞?不说点什么?”,打字:“新年快乐。”
“没了?”
“还要什么?”
比如祝我新的一年开开心心什么的。”
“你不是已经写了吗,希望能开心一点。”
她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凌辞,你这人真没救了。”
“嗯。”
“不过……”她顿了顿,“还是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我看着那四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又发来一条:“好多人都把我忘了,过年连个消息都没有。你至少还记得点个赞。”
“就点个赞而已。”
“那也是记得。”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以后每年都给你点赞。”我打字。
她发了一个笑脸。
“说定了。”
疫情第十四周,网课继续。
天气越来越冷,我每天早上起床越来越困难。有时候睁开眼已经八点五十,第一节课都上了一半。老师点名的时候我不在,她就帮我喊到。
“凌辞。”
“嗯?”
“在。”
课堂讨论区里,她的消息和我的名字绑在一起,像是某种暗号。
下了课,我给她发消息:“谢了。”
“第几次了?”
“记不清。”
“那你欠我多少次了?”
“很多次。”
“那你要怎么还?”
“你说。”
她想了半天,最后说:“等疫情结束了,你请我喝奶茶吧。”
“就这?”
“就这。怎么,嫌便宜了?”
“不是……”我打字,“就是觉得,这不算什么。”
“对我来说算。”她说,“有人请喝奶茶,就是很值得开心的事。”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她那条动态——希望能开心一点。
“好。”我回,“等疫情结束,请你喝奶茶。”
“说定了!”
“嗯,说定了。”
疫情第十五周,她的情绪开始变得不太稳定。
不是每天都那样,只是偶尔。有时候聊得好好的,她突然就不回了。过了几个小时才发来一句“刚才有事”。有时候她发很多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哈哈哈和表情包,但看着就是不对劲。
那天晚上就是这样。
从九点开始,她一口气发了二十多条消息。有蛋黄的视频,有她刚写的作业截图,有网上看到的段子,有她自已拍的窗外的月亮。一条接一条,我回都回不过来。
“你今天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啊,就是话多。”
“有点太多了。”
“嫌我烦了?”
“不是。”
“那你干嘛这么说?”
我看着她发来的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对不起,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停不下来。想说话,一直说一直说,不然就会想别的事。”
“想什么事?”
她没回。
我等了很久,等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等到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
手机终于震了。
“凌辞,你睡了吗?”
“没。”
“那我能跟你说点事吗?”
“说。”
又是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有时候会很难过。不是那种‘今天心情不好’的难过,是真的很难过,难过得想哭,但又哭不出来。那时候我就会想说话,一直说一直说,把脑子里所有东西都说出来,不然就会想一些……一些我不想想的事。”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什么是不想想的事?”
她没直接回答。
“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没什么事,但就是开心不起来。别人看你都好好的,只有你自已知道,你心里有个洞,什么都填不满。”
我看着这段话,想了很久。
最后我打字:“没有。”
“那你真幸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发来一条:“不过你别担心,我大部分时候都挺好的。就是偶尔会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想了想,她确实没骗过我。
但我总觉得,她在瞒着我一些事。
疫情第十六周,她的情绪又低落了。
那天她一天都没发消息。上午我问了一句“在吗”,没回。下午又问了一句,还是没回。晚上我忍不住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嗯。”
“真的?”
又是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的手背,上面有几道红痕,像是被指甲掐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
“没什么。”
“宁曦。”
她半天没回。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你掐自已干嘛?”
“没干嘛,就是……难受的时候会这样。”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用别的感觉盖过去。”
我看着这行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这样。”我打字。
“嗯。”
“我说真的,别这样。”
她发了一个笑脸。
“知道了,以后不这样了。”
我不信。
但我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查了很多东西。
“为什么有人会掐自已”
“情绪不好的时候想伤害自已是怎么回事”
“开心不起来是什么病”
搜出来的东西让我有点懵。抑郁症,焦虑症,边缘型人格障碍——一堆我听不懂的词。
有一条说得比较简单:有些人难过的时候,会想用身体的疼盖过心里的疼。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有点明白她说的“用别的感觉盖过去”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天,我问她:“你是不是有抑郁症?”
她半天没回。
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正准备道歉,她突然发来一条: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挺准。”
我盯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发来一条:“确诊过,挺久了。一直在吃药,现在好多了。”
“那为什么还会……”
“还会那样?”她替我说完,“因为好多了不代表完全好了。偶尔还是会难受,只是比以前轻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一上来就告诉你我有病?”她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凌辞,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个的。我跟别人说过,然后他们就慢慢疏远我了。好像抑郁症会传染一样。”
我看着这段话,胸口堵得厉害。
“我不会。”
“嗯?”
“我不会疏远你。”
她半天没回。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轻轻地说:“谢谢你,凌辞。”
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那之后,我们聊天的内容变了。
不是变得沉重,而是变得……真实了。
她还是每天发哈哈哈,发蛋黄的丑照,发作业写不完的吐槽。但偶尔,她会说一些别的话。
“今天有点难受,不想说话。”
“昨晚没睡好,现在头很疼。”
“想起以前的事,有点难过。”
她不再用哈哈哈掩盖所有情绪。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就回“嗯知道了那早点睡”。
有时候她问:“你就不能多说点吗?”
我说:“不会。”
她说:“那你听着就行。”
我说:“好。”
有一次,她忽然问我:“凌辞,你每天听我说这些,不烦吗?”
“不烦。”
“真的?”
“真的。”
“可是我自已都烦自已。每天不是难受就是睡不着,我自已都觉得像个怨妇。”
我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信得过我。”
“嗯。”
“那我听着,是因为你信得过我。”
她没回。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条:“凌辞,你有时候真的很会说话。”
“是吗?”
“嗯,你自已不知道的那种会说话。”
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但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动态:
“今天发现,有人愿意听你说废话,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配图是窗外的月亮。
我在下面点了个赞。
然后她私聊发来一条:“就点个赞?”
“不然呢?”
“不说点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月亮挺圆的。”
她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凌辞,你真的是……”
“是什么?”
“是你自已。”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好像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评价。
疫情第十七周,她问我:“凌辞,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打字:“开朗,爱笑,话多。”
“就这样?”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另一面。”
她半天没回。
过了很久,她问:“那你喜欢哪一面?”
我看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喜欢?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都行。”我回。
“都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不用只给我看开朗的那一面。另一面也可以。”
她半天没回。
我以为她又难受了,正准备问她怎么了,她突然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说——
“凌辞,你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让别人看到我不好的一面。我怕他们觉得我烦,觉得我矫情,觉得我是个负担。所以我一直装,装得很开心,装得很阳光。装到后来,有时候我自已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但你刚才说,另一面也可以。”
“嗯。”
“那我以后,可以不用在你面前装吗?”
我看着这个问题,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
“可以。”
“真的?”
“真的。”
“可是那一面很烦的,每天难受,每天睡不着,每天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那又怎样?”
她半天没回。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条:
“凌辞,我们是好朋友吧?”
我看着那个词——好朋友。
“嗯,好朋友。”
她发了一个笑脸。
“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好朋友。
对,就是好朋友。
窗外很安静,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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