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流畅。那道残缺的符纹，像是活了过来，在我眼前、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遍遍重复着扭曲而玄奥的线条。每一次临摹，胸口古玉传来的温热感就清晰一分，不再是错觉，而是实实在在的、如同脉搏般轻微跳动的暖意。，怔怔地看着虚空。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那些多出来的“感觉”，那些关于药材“生气”的模糊认知，还有此刻指尖残留的、仿佛能引动气流的奇异触感……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我无法再用“幻觉”或“疲惫”来解释的方向。，到底是什么？，屏幕亮起，是李薇的名字。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文峰，爸下午要去同事老陈家，就是那个胃病很多年的。他说……让你也过去看看。”李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我知道，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家庭出诊邀约。“爸的意思是，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疑难杂症，别总在自已那点……想法里打转。”。“好，地址发我。”。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李国栋想让我“知难而退”，用现实的、顽固的病例，来敲打我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大概觉得，只要我碰了壁，就会乖乖回到他认可的、稳妥的轨道上来。。我摸了摸胸口的古玉，那温热的跳动似乎与我的心跳同步。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我也想看看，脑子里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我的臆想。
老陈家住在城西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里，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油烟和中药混合的气味。敲门，开门的是个面容愁苦的中年妇女，看到门外的李国栋和我，勉强挤出笑容：“李主任，文医生，快请进。”
客厅不大，家具陈旧但整洁。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面色萎黄得像蒙了一层灰，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有些脱形，正是老陈。他看到我们，想站起来，动作却有些迟缓，手不自觉地按在上腹部。
“老陈，别客气，坐着。”李国栋摆摆手，语气带着上级对下属的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这就是我女婿，文峰，在医院工作。听说你老毛病又犯了，我带他过来看看，年轻人，多见识见识有好处。”他特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好好看，好好学，然后认清自已几斤几两。
“麻烦李主任，麻烦文医生了。”老陈声音有些虚弱，带着感激，更多的是被病痛长期折磨后的麻木。
李国栋示意我上前。我在老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了声“陈叔，我给您把把脉”。手指搭上他枯瘦的手腕，皮肤触感微凉，脉象沉细而涩，往来艰难，典型的久病虚损兼有瘀滞。脾胃脉尤其弱而紊乱。
这些，是凭借我这些年所学能清晰判断的。但当我凝神静气，试图更深入地去“感受”时，异变发生了。
集中精神的瞬间，我眼前似乎恍惚了一下。老陈那萎黄的面容、瘦削的身体轮廓依旧，但在他的胸腹之间，胃脘对应的区域，我“看”到了一团东西。
那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色彩或形状，更像是一种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感觉”。一团灰暗的、滞涩的、仿佛陈年油污般粘稠的“气”，纠缠盘绕在那里，缓缓蠕动，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污浊的气息。它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扎根在老陈的胃里，不断汲取着他的生机，又不断释放出导致疼痛和衰弱的“秽气”。
这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眼前一花，那诡异的“景象”便消失了。但我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心脏狂跳，搭在老陈腕上的手指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幻觉！这次比白天看到枸杞“生气”的感觉强烈清晰了十倍不止！
“怎么了，文医生？”老陈察觉到我的异样，疑惑地问。
“没……没什么。”我强迫自已镇定下来，收回手，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那灰暗秽气的阴冷触感。我抬眼看向老陈，他的印堂处也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与那团病气同源的晦暗。
李国栋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端着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等着看笑话的弧度。
怎么办？按照常规思路，老陈这病，迁延日久，脾胃虚寒，湿瘀互结，用黄芪建中汤加减温中补虚，配合活血化瘀的药材，慢慢调理，是个稳妥但见效可能很慢的法子。但刚才“看到”的那团秽气……常规药物，真的能化解那种仿佛有了“根”的阴浊之物吗？
梦中那些破碎的、关于“净秽”、“安土”、“导引生气”的模糊理念，此刻疯狂地涌上心头。还有古玉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温热感，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给予某种底气。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纸笔。李国栋和老陈夫妇都看着我。
“陈叔，”我一边写，一边尽量让声音平稳，“您这病，根源确实在脾胃虚寒，久病入络，形成了比较顽固的瘀滞。我给您开个方子，以黄芪建中汤打底，温中补虚，缓急止痛。”我写下黄芪、桂枝、白芍、炙甘草、生姜、大枣、饴糖这几味主药，但剂量和配伍，在我落笔时，自然而然地做了细微调整——不是按照教材，而是按照我脑子里那种对药材“生气”和“性味走向”的新奇理解来调整的。比如，加重了黄芪的用量，并特意注明“选用北芪，三年以上者为佳”，因为在我此刻的感知里，北地生长的黄芪，其“土气”和“升发之力”似乎更醇厚。
李国栋起初还微微点头，似乎觉得我总算上了点“正道”。但当我写完主方，另起一行，写下“特殊医嘱”四个字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顶着那逐渐变得锐利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写，并开口解释：“这个病根比较顽固，除了内服汤药，还需要一点外应辅助，帮助药力彻底化解病根。”
老陈和他妻子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药煎服之后，剩下的药渣不要扔掉。”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请用干净的——最好是黄色的草纸，将药渣仔细包好。明天早上，日出前后，带着这包药渣，到咱们小区东边，找一棵长势好的桃树，在树根向阳的方位，挖一个小坑，把药渣埋进去。”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陈夫妇张着嘴，面面相觑，完全愣住了。李国栋脸上的那点矜持和等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迅速积聚的怒气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文峰！”李国栋猛地放下茶杯，瓷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脸沉了下来，声音里压着火，“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黄纸包药渣？埋桃树下？还日出东方？你当这是跳大神还是驱邪？！”
他霍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我让你来是学习、是见识！不是让你来装神弄鬼，卖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迷信把戏！中医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些不学无术、故弄玄虚的人给败坏的！”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我的脸上和心上。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老陈夫妇尴尬地坐在那里，看看暴怒的李国栋，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解。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已站直，迎向李国栋喷火的目光。胸腔里堵着一团气，又闷又痛，但更深的地方，那股从古玉传来的温热，还有刚才“看见”病气的确凿感，却支撑着我没有低下头。
“这不是迷信。”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异常清晰，“黄芪建中汤补虚温中，是治本。药渣乃药石精华残留，其性未泯。黄纸属土，桃木自古有辟秽安土之效，东方对应木气，主生发。日出时分，阳气升腾，借此仪式，是引导天地间生发之机，辅助药力，将深入脏腑络脉的顽固病气‘导引’出来，借土掩木镇之法化解。这是……古法里的一种辅助调理思路。”
我把自已都未必完全理解、更多是凭借直觉和梦中碎片拼凑出来的理念说了出来。听起来依旧玄乎，甚至我自已都觉得有些牵强，但这就是我此刻最真实的认知和判断。
“古法？哪个古法？《黄帝内经》还是《伤寒论》？哪本书上写了要把药渣埋桃树下？”李国栋气得冷笑连连，脸上满是讥讽，“文峰，我告诉你，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还有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野狐禅，趁早给我收起来！老老实实当你的医生，比什么都强！别到时候害人害已，连累我们李家跟你一起丢人现眼！”
他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厌恶和毫不掩饰的轻蔑，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我所有的自尊。然后，他不再看我，转向老陈，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老陈，别听他的。这方子……前面开的几味药还算对症，你就按那个抓药吃吃看。后面那些胡言乱语，就当没听见！”
说完，他拂袖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连招呼都没再跟老陈夫妇打一个。
我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老陈的妻子尴尬地起身，想去送送李国栋，又不知该对我说什么。老陈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对我刚才那番“医嘱”的深深疑虑。
“文医生……这……”老陈搓着手，艰难地开口。
我知道，李国栋的当众斥责，已经彻底摧毁了我话语的可信度。在他们眼里，我大概已经成了一个沉浸在自已幻想里、走火入魔的怪人。
“方子……您自已斟酌。”我听到自已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如果……如果信我，就按完整的来。不信，就用前面的方子。”
我没有再多说，也没有脸面再待下去。对着老陈夫妇微微点了点头，我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一片昏暗。我快步下楼，走出单元门。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憋闷和脸上火辣辣的耻辱。
李国栋的车已经不见了。他连等都没等我，或者说，根本不屑于与我同车。
我独自站在小区空旷的路边，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我此刻能感受到的温暖。口袋里，那块古玉贴着的皮肤，温热感并未因刚才的羞辱而消退，反而持续传来稳定的暖意，像是一个无声的、固执的陪伴。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古玉，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
这条路，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但不知为何，挨了这顿劈头盖脸的痛骂，亲眼见到了那诡异的“病气”，我心里那份原本飘忽不定的“确信”，反而像被淬火的铁，变得更加坚硬。
我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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