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参被尿憋醒。,夜里风凉,他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趿拉着鞋往外走。路过木箱时顿了一下。箱子盖着,跟昨晚一样,他没开,只是站了两息,听见里头没动静,便接着往茅房去。。很远,像从山肚子里传出来的。他想问问隔壁院的值夜弟子听见没有,又想起来自已不认识什么值夜弟子。,窗开着。。沈参站在门边,晨光还淡,屋子里半明半暗,窗台上搁着的东西被照出一层薄薄轮廓——昨儿还只有三块黑石头,今早多了一片叶子。。他走过去,低头看。巴掌大,形状像竹叶,但不是青的,是银灰,叶脉根根分明,摸上去凉、硬,像金属。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磨损,像被火烧过,又像被水磨了千年。,对着窗缝透进的光看。叶脉里有一道极浅的红,顺着纹路走,跟昨天那玉里的熔岩纹有点像。他想了想,把这东西也搁进木箱。。
后崖那片野竹林,他住了三年,从没细看过。今早再看,发现竹林最密的那一块,顶上几竿竹子,颜色跟别处不太一样。不是青的,是银灰。
他握着扫帚出了门。
今日雾比昨日更浓。他照常扫山,从山门扫到半山腰,在碑亭那儿歇脚,啃了半个凉馒头。下山时在洗剑池边又蹲了一会儿。池水很静,他把手伸进去,水凉得扎指头,跟后崖那眼温泉完全是两个天地。
他低头看着自已的手。指节粗,茧子厚,指甲缝里还有昨儿抠石缝沾的泥,没洗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儿那三块碎片是从石缝里抠出来的,今早那片银叶子是风从野竹林吹进来的,那堆黑石头是他去年秋天在林子里捡的。
他好像从来没“找”过什么东西。都是它们自已来的。
沈参把手从池子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站起来。
他忽然想去野竹林看看。
后崖那条小路他三年没走过。说是路,其实也就是几块垫脚石,青苔厚得打滑。他扶着山壁慢慢蹭过去,脚底踩碎几颗干笋壳,脆响惊起一只灰麻雀,扑棱棱钻进竹丛。
竹林比从窗口望过去更深。
他站在边缘,没往里走。不是因为怕。是站在那儿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很多声音。不是人声,是风穿过竹叶的摩擦,是地底根系纠缠的轻响,是竹节拔高时极其细微的咯吱——这些他都听过,三年了,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些声音里还夹着别的。
像有什么在很深的土里挪动。缓慢,沉重,一节一节,像脊柱在翻身。
他低头看脚下的土。黑土,松软,落满竹叶。有一片叶子被风吹开,露出底下一点银灰。
他蹲下,用扫帚柄拨了拨。银灰的轮廓露出来。是竹根。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竹根。粗如儿臂,质地不是木,是金属,表面生着细细的霜纹,像在土里埋了太多年,忘了自已是活物。
沈参没动它。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竹根没有追他。风还在吹,竹梢还在晃,那只灰麻雀又飞回来,落在最高的那竿银竹上,歪头看他。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山那边挪到头顶,照得竹林一片白晃晃。他忽然开口,对着那竿银竹。
“你是来找我的?”
竹没答。麻雀扑棱一下翅膀,飞走了。
沈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把扫帚扛回肩上,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停住。身后有什么声音,极轻,像银器落在绒布上。
他没回头。
风从背后追上来,擦过他耳廓,把一片什么东西送进他怀里。
他低头。掌心多了一片银叶子。叶脉里那道红纹,比窗台上那片更亮一线。
沈参站了两息,把叶子揣进怀里,跟那三块断剑碎片搁一块儿。
下山的时候,他在洗剑池边又遇见那老头。老头还是蹲在老位置,拿着根树枝在水里划拉。这回他划的不是纹路,是一个字。
“竹”。
沈参站在他身后,没出声。老头划完最后一笔,把树枝往池边一搁,头也不回。
“进去了?”
“没进。”沈参答。
“怎不进?”
沈参想了想,老实说:“没人请。”
老头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从他身侧走过。错身的时候,极轻地撂下一句。
“它等了三千年。怎么请,挖开土跪着请?”
沈参回头。老头的背影已经顺着石阶往下,拐过那棵歪脖子松树,又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手探进怀里,触到那片冰凉的银叶。叶脉里的红,好像又亮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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