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厚重的棉絮一样裹住了出租屋。但手机持续的震动,却将这寂静撕开一道道不安的口子。。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件刚刚缝补好的、依旧廉价的马面裙,看了很久。手腕的酸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交织在一起,让她有种虚脱般的恍惚。,太不真实了。那种涌入指尖的、陌生的“记忆”,直播间疯狂飙升的人数,还有那个叫“陆砚舟”的认证用户冷峻的留言。,屏幕被无数通知挤满。微博、短视频平台、某瓣……到处都在讨论“#失传针法#”和她的名字。私信列表里充斥着各种信息:有好奇询问的,有质疑谩骂的,有自称媒体要求采访的,还有零星几个问她“还卖不卖汉服”的。,指尖悬在那个带着官方认证标志的ID“非遗保护基金会-陆砚舟”发来的私信上方。。,没有任何表情符号,只有一段冷静、密集、带着学术论文般精确考据的文字:"顾知微女士,冒昧打扰。基于你直播录像(2分17秒至43分08秒片段)中展示的缝补技法,现提出以下疑问,盼请解惑:
你所使用的“隐针回环覆壁”针法,走线逻辑与现存文献中零散记载的清代江南‘水路勾连’技艺有高度疑似性。该技法传承谱系模糊,清末已近失传。请说明你的师承来源或学习途径。
视频中,你对化纤面料经纬向的判断与下针角度(尤其在第18分33秒处理横向撕裂时),显示出对织物结构的异常敏感,这通常需要长期接触高密度传统织物(如绢、锦、缂丝)方能获得。请解释这种经验与您过往经历(网络销售廉价化纤汉服)之间的明显矛盾。
你手腕在特定角度时有轻微迟滞(参考32分10秒左右),疑似旧伤。此伤是否与掌握或练习特定高精度手部技法有关?
你修复过程中的呼吸节奏与视线聚焦方式,与经过系统训练的文物/织绣修复人员有相似之处。请提供相关背景说明。
此并非质疑,仅为学术探讨。若你掌握的相关技艺确系珍贵传承,或对非遗保护研究有价值,基金会可提供相应平台与支持。期待你的回复。"
私信发送时间是直播中断后不到三分钟。
顾知微逐字读完,后背泛起一层凉意。这个陆砚舟,观察力敏锐到可怕。他不仅认出了那可能失传的针法,甚至从她细微的动作习惯和生理特征中,推测出她可能有“旧伤”和“系统训练背景”。每一句提问都直指核心,逻辑严密,将她此刻身份与展示能力之间的巨大矛盾,赤裸裸地摊开。
他提供的“平台与支持”像是一种诱惑,但前提是她能给出合理解释。而她,无法解释。穿越?触觉记忆?这只会被当成疯子的呓语。
她关掉私信界面,感到一阵无力。热搜带来的短暂流量如同海市蜃楼,债务并未消失,质疑反而更加尖锐和专业。这个叫陆砚舟的人,像一座突然横亘在前的冰山,让她意识到,那偶然展露的一丝微光,可能招致的是更严苛的审视。
接下来的两天,她像鸵鸟一样将自已与外界隔绝。只拆开两包泡面果腹,其余时间都在整理房间里堆积如山的劣质汉服,按破损程度、面料类型分门别类。这是一种机械的劳动,能让她暂时停止思考。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天下午,门铃响了。不是快递员通常那种急促的按铃,而是不紧不慢的三声,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顾知微透过猫眼看去,外面空无一人。她警觉地等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开门。地上放着一个没有贴任何物流标签的硬纸板箱,约莫鞋盒大小,包裹得严严实实。
没有寄件人信息。
她皱了皱眉,将箱子拿进来,放在地上。犹豫片刻,还是用剪刀划开了胶带。
打开箱子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尘土和劣质香精的古怪气味飘了出来。里面塞满了旧的碎报纸。拨开报纸,露出了一件衣服——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衣服的话。
那是一件仿制马面裙,比她之前卖过的任何一件都要劣质。粗糙的化纤面料,颜色是刺眼的荧光粉配亮绿色,俗不可耐。而它此刻的状态,堪称惨烈:裙身被剪开了不下十几道大口子,有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蛮力撕扯过;有的切口整齐,明显是剪刀所为;裙门位置的褶子被恶意地挑开了线,乱糟糟地堆叠着;下摆甚至被烧灼出几个焦黑的破洞。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退货或损坏的范畴,充满了赤裸裸的恶意和侮辱。
箱子底部,还有一张折叠的A4打印纸。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加粗的宋体字:
"你不是自称懂汉服吗?修好它啊!:)"
结尾那个微笑的表情符号,充满了嘲弄。
顾知微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凉。这不是普通的恶意退货,这是一场蓄意的、针对她个人的“挑战”或者说“羞辱”。对方知道她的地址,知道她现在的处境,并且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来“检验”她,或者仅仅是为了取乐。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种深深的荒谬感。她看着地上这件色彩刺目、破烂不堪的裙子,又看看房间里堆积如山的库存,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个拙劣的玩笑。
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测试的机会?
上次直播的意外“成功”,让她对那种奇异的“触觉记忆”产生了复杂的感觉。它不受控制,来源不明,但似乎真实存在,并且与织物相关。这件恶意寄来的破烂裙子,材质低劣,破损严重,正好可以用来再次验证。
更重要的是,那三百万的债务,像悬在头顶的铡刀。陆砚舟的私信带来了压力,但也暗示了某种可能性——如果她无法解释,或许可以用更直观的方式“证明”?尽管这风险巨大。
一个近乎自虐的念头浮了上来。
她再次打开了直播软件。没有预告,没有标题,直接开启了直播。时间是工作日的下午,流量并不算好。但因为她之前突然中断直播又上了热搜,还是有一些人设置了开播提醒。
在线人数从几十开始慢慢上涨,几百,一千……弹幕也开始出现:
"来了来了!失踪人口回归!"
"哟,还敢开播?陆老师的问题想好怎么编了吗?"
"这是要干嘛?背景还是这么乱。"
"地上那团荧光色的东西是什么?鬼一样的审美……"
"看起来像是件破裙子?"
"主播脸色更差了,真惨。"
顾知微没有看弹幕,也没有说话。她将手机支架调整好,确保能将地上的箱子和那件破烂裙子拍进去。然后,她拿起那张打印的A4纸,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
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更多问号冒了出来。
她将纸放在一边,弯腰,从箱子里拎起那件荧光粉配亮绿色的破烂马面裙。劣质布料在她手中软塌塌地垂着,上面的破洞和裂口触目惊心。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上次直播时更加平淡,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干涩的沙哑:
“刚收到的。匿名寄来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裙子上那些恶意制造的破损,“说是,‘你不是自称懂汉服吗?修好它啊。’”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没成功。
“我不懂汉服。”她直视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平静,“至少,不像我以前在直播间里吹嘘的那么懂。我卖的那些,是垃圾。”
这番毫不留情的自我否定,让弹幕再次停滞了一瞬。
“但这个东西,”她晃了晃手里的破裙子,“寄来了。大概是觉得,我连垃圾都卖不好,更不可能修好一堆真正的垃圾。”
她坐回椅子,将破烂的裙子摊在腿上,又从旁边拿起那个简陋的针线盒。
“债务要还,日子要过。”她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已无关的事实,“别的不会,缝缝补补,小时候好像……学过一点。”
她拣出一根针,选了一卷颜色相对接近的、质量同样低劣的线。穿针引线,动作依旧稳定。
然后,在几百双(或许很快会变成几千、几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或嘲讽、或好奇、或冷漠的弹幕环绕中,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荧光粉布料上最大的一道撕裂边缘。
嗡——
熟悉的轻微眩晕感再次袭来。
眼前不再是出租屋的景象。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一盏玻璃罩子熏得发黄的煤油灯,光线昏暗。一双女人的手,皮肤粗糙,指关节略显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但非常干净。这双手正捏着一块深蓝色、打着补丁的粗布,就着灯光,用一枚小小的针,极其细密地缝补着另一块颜色稍浅的补丁。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走线的方式……顾知微瞬间认出,正是她上次下意识使用的那种!
画面里,那双手的主人似乎低低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但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她缝完最后一针,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然后将补好的衣服举到灯前看了看,满意地、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随后,她小心地将衣服叠好,放在一边,吹灭了煤油灯。视野陷入黑暗。
画面消失了。
顾知微猛地回神,发现自已还捏着那根穿着劣质涤纶线的针,指尖停留在破烂马面裙的裂口上。刚才那短暂的“幻觉”或者“记忆”如此真实,甚至能感受到煤油灯那一点微弱的热度,和空气中淡淡的灯油气味。
满屏的弹幕已经开始不耐烦:
"发什么呆?吓傻了?"
"修啊!不是让你修吗?"
"装神弄鬼的,不行就直说!"
"这料子剪得这么碎,神仙也难修吧?"
"坐等再次翻车哈哈哈!"
顾知微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残留的画面和情绪强行压下。她不知道那双粗糙的手属于谁,不知道那件粗布衣服为何要如此精细地缝补,也不知道这段“记忆”从何而来。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能“看见”,也能“跟随”。
针尖,对准了裂口边缘。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跟随模糊的本能。当针尖刺入荧光粉化纤布料的瞬间,关于这种特定材质(尽管劣质)、这种撕裂方式、这个破损角度该如何处理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清晰而稳定地涌入她的意识。
她开始下针。
动作比上一次更加沉稳、流畅。依旧是那种古老而奇特的针法,走线轨迹隐蔽而有效。她处理着那道最长的裂口,像在完成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每一针的角度、力度、入点和出点都精确无比。左手手腕的旧伤在某个角度变换时传来刺痛,但她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右手稳定如初。
直播间的弹幕,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初的不耐和嘲讽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疑问和惊叹:
"等等,这手法……有点东西啊?"
"她下针的地方好奇怪,但缝起来好像特别牢?"
"这绝对不是普通缝衣服!谁家缝补是这么走的线?"
"我就是学服装的,这针法我没见过!但看起来好厉害!"
"从微博考古回来的!这跟上次直播的针法是不是一样的?!"
"快录屏!感觉又要见证历史!"
"她怎么不说话?专注得有点吓人……"
在线人数,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五千,并且仍在攀升。
顾知微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手下的“修复”中。这件裙子的破损程度远超上一件,恶意十足,修复难度极大。但在那种奇异的“触觉记忆”引导下,她似乎总能找到最合适的处理方式。拼合碎片,理顺扭曲的褶子,甚至对烧灼的边缘进行特殊处理以防止进一步脱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房间里的灯光显得更加孤寂。只有她手中那枚细针,在劣质布料上穿梭往复,发出极其细微的、富有韵律的沙沙声。
像一种沉默的抵抗,又像一次孤独的证明。
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一万,两万……弹幕已经多到看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飞快滚动的、代表着震惊和讨论的各类符号和短句。
而那个发送了冰冷考据私信的ID“非遗保护基金会-陆砚舟”,此刻是否也隐没在这飞速滚动的数字背后,静静地看着?
顾知微不知道。她只知道,针线在她手中,而这件充满恶意的“羞辱包裹”,正在被一针一线,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拼凑出它原本(尽管丑陋)的形状。
这场被迫进行的、荒诞的“考试”,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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