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走进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份报纸，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阅读，实则透过玻璃观察自家窗户。，窗帘是他昨天早上离开时拉开的幅度，没有变化。但门口那块深灰色的防滑地垫，似乎向右偏移了两厘米。若非他刻意记忆过位置，绝对无法察觉。。，付账离开。像每一个疲惫的晚归者一样，刷卡、进电梯、走到自家门前。开门时，他故意让钥匙串发出稍大的声响，然后停顿了五秒，才缓缓推门——给可能还在屋内的人撤离或隐藏的时间。。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在米色的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但空气中，飘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味道——冷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高级须后水的质感。很淡，却足够清晰。，但他的手很稳。他先是茫然地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将公文包狠狠摔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他跌跌撞撞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烈酒呛得他咳嗽起来，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让嘈杂的早间新闻填充寂静，自已则蜷缩在沙发里，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这一切，都被隐藏在客厅吊灯装饰缝隙里的微型摄像头，以及可能存在的窃听器，忠实地记录着。他要给观察者展现一个标准的、遭受巨大压力、濒临崩溃的猎物形象。。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关掉电视，走向卧室。在卧室门口，他“无意中”碰倒了一个空花瓶，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他低声咒骂一句，没有收拾，径直进了卧室，重重关上门。
卧室是他的“安全屋”，经过更严密的私下检查，暂时未发现监控。他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大脑开始全速运转。
入侵者搜索了什么？财务文件？病历？还是……与过去有关的线索？他们找到了多少？林牧之派来的？还是那个更神秘的“园丁”？雪松的香气……林牧之似乎不用这个牌子的须后水，但这可能是误导。
他需要建立“双重思维”。第一层，是表演给监视者看的“陈殊”：焦虑、逐渐崩溃、试图自救、可能犯错的普通人。第二层，是真实的陈殊：冷静、分析、利用第一层表象作为掩护，进行秘密调查和反击准备。
反击的第一步，是信息。他需要了解李万钧死亡的更多细节，需要知道警方的调查进展，需要探查林牧之及其“穹顶资本”的隐秘。他需要安全的通信渠道和情报来源。
就在他构思可能的风险极高的方案时，门铃响了。
凌晨五点二十。这个时间，谁会来？
陈殊从床上弹起，迅速调整表情，让自已看起来睡眠惺忪、惊疑不定。他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昂贵的羊绒外套，但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脸上写满了悲伤、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陈殊认得她，在财经新闻上见过——李万钧的独生女，李云心。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怎么敢在这个时间，来找被指控间接害死她父亲的心理医生？
陈殊的大脑飞速评估：风险。极高的风险。可能是陷阱——被人指引而来，身上带着录音设备；可能是真情——走投无路，寻求唯一与父亲死亡有直接关联的“知情者”；也可能两者混合。
他犹豫了三秒，然后，打开了门，脸上露出惊讶和适当的戒备。“李小姐？你……你怎么……”
“陈医生，求求你，让我进去，我只能来找你了！”李云心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眼神里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
陈殊侧身让她进来，迅速关上门。李云心跌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地上未收拾的花瓶碎片，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泪眼：“你也……很不好过，是吗？他们都说你害了我爸爸，但……但我不信！至少，不完全信！”
陈殊没有立刻接话。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自已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保持距离。“李小姐，节哀顺变。警方正在调查，相信会给你一个真相。你来找我，很危险，对你对我都是。”
“危险？”李云心惨然一笑，“我爸爸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公司那些元老和律师拿出一份我见都没见过的补充遗嘱和股权转让协议，我妈只知道哭，林牧之那个伪君子假惺惺地来慰问，说要‘帮助’万钧实业度过难关……到处都是豺狼！那份遗书，那些录音，太假了！我了解我爸爸，他就算要自杀，也不会用那种方式留下指控！他是被人逼死的，然后有人想让你当替死鬼！”
她的情绪激动，但逻辑清晰，指控直接指向林牧之。这是直觉？还是掌握了什么？
“李小姐，这些话，你对警方说过吗？”
“说了！但他们说证据不足！林牧之做得天衣无缝！”李云心抓住自已的头发，“我没办法了……我爸爸最后一次见的人是你。他那天回家后，状态很奇怪，不是绝望，是……是一种很冷静的样子。他把我叫到书房，给了我一个东西，说‘如果爸爸出了什么事，而这个陈医生还活着，你可以把这个给他看，但只能给他一个人看。’”
来了。关键道具。
李云心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非常小的、老式的USB闪存盘，金属外壳已经有些磨损。“就是这个。我试过，有密码，打不开。我也不敢找别人破译。陈医生，我爸爸信任你……在那个时候，他信任你。所以，我也只能赌一把。”
陈殊没有立刻去接。这是一个典型的“麦格芬”——推动情节的关键物件，也可能是致命的毒饵。U盘里可能是什么？李万钧掌握的林牧之的罪证？一个更大的秘密？还是……一个一旦打开就会触发警报或释放病毒的陷阱？
他注视着李云心，快速分析她的微表情：瞳孔放大，这是紧张和期待；下唇微微颤抖，显示真实的情感波动；手指紧紧攥着U盘，指节发白，表明她对这件物品的重视和不安。没有明显的欺骗迹象，但她的情绪状态本身可能被人利用。
“李小姐，”陈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慎重，“把这个给我，你可能会有危险。监视我的人，可能也在监视你。”
“我知道。”李云心咬牙，“但我爸爸不能白死。而且……我觉得，给你，或许比留在我手里更安全。他们肯定在搜我家，这东西我藏不了多久。”
很合理的判断。陈殊伸出手。“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没有监控的地方打开它。而且，我需要你明白，即便这里面有证据，也可能无法直接扳倒林牧之，甚至会让我们陷入更大的危险。”
“我明白。”李云心将U盘放入他掌心，触感冰凉。“陈医生，我爸爸说……‘只有清醒的疯子，才能对付完美的恶魔’。我不完全懂，但我觉得，你可能是他说的‘清醒的疯子’。”
清醒的疯子。陈殊握紧U盘。李万钧看到了他隐藏的部分吗？还是这只是一句临死前的呓语？
送走千恩万谢又忧心忡忡的李云心后，陈殊回到客厅。他看了一眼隐藏摄像头的大致方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神情，紧紧攥着拳头，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然后冲进书房，锁上了门。
在书房里，他并没有立刻检查U盘。他将U盘锁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能隔绝大部分信号探测的金属小盒里。然后，他坐到电脑前，开始“正常”地工作——查阅文献，撰写无关紧要的案例笔记，同时，在电脑上一个加密的虚拟机里，开始编写一段复杂的代码。代码的表面功能是数据分析，但其深层逻辑，是一个隐秘的信息传递协议雏形。
他需要建立一个“死信投递”系统，需要找到一个或多个绝对可靠的“影子”。他想起了两个人，两个与他那不堪回首的过去紧密相连、如今可能同样隐藏在平凡生活中的人。联系他们，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
但眼前的U盘，是更迫切的谜题。李万钧留下的，究竟是希望的钥匙，还是地狱的请柬？林牧之是否知道这个U盘的存在？李云心的到来，在对方的剧本里，还是意料之外？
陈殊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城市的轮廓清晰起来，无数窗户后面，是无数的人生，无数的秘密，无数的博弈。
在这个巨大的、无形的棋盘上，棋子们开始自行走动了。而他，这个被标注为“祭品”的棋子，必须同时扮演好棋子、棋手，以及……或许，棋盘本身。
他需要专业帮助来打开这个U盘。不能找正规的数据恢复公司，那会留下记录。他想起了三年前，在调查“灰狐”案时，接触过的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中间人，外号“渔夫”。此人精通电子取证和反追踪技术，收费高昂，但口风极紧。
陈殊从书架底层翻出一本旧版的《存在与虚无》，书页间夹着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他拿起那部老式功能机，插入一张不记名的预付费SIM卡，拨通了号码。
响了七声，电话被接起，对方没有说话。
“老张介绍，修古董。”陈殊用约定的暗语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什么年代的？”
“民国三十七年。”
“破损程度？”
“外壳完好，内部锁死，可能带响。”
又是一阵沉默。“明晚十点，西郊废弃化工厂，三号仓库。只带东西和现金。一个人。”
电话挂断了。
陈殊删掉通话记录，拔出SIM卡，用打火机烧毁。明晚十点，西郊。那地方他知道，荒废多年，没有监控，人迹罕至。是交易的理想地点，也是灭口的理想地点。
风险极高，但他别无选择。
他将金属小盒贴身藏好，走出书房。客厅里，花瓶的碎片还散落在地上。他没有收拾，而是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煎蛋、烤面包、咖啡。动作机械，但每一步都精确。
早餐后，他换上一身熨烫平整的西装，对着镜子调整领带。镜中的男人眼眶微陷，带着疲惫，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冰冷的清醒。他需要去见林牧之了。
上午九点五十分，陈殊抵达穹顶资本所在的金茂大厦。前台似乎早已接到通知，一位妆容精致的助理直接将他引向高层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林牧之的办公室占据了大厦的整个东南角，两面都是落地玻璃窗，视野极佳。装修是冷峻的现代风格，大量运用金属、玻璃和深色木材，整洁得没有一丝多余的个人物品，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舞台。
“陈医生，请坐。”林牧之从巨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绕过桌子，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咖啡还是茶？”
“咖啡，谢谢。”陈殊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柔软，但坐垫的弧度让人陷进去后难以迅速起身——微妙的设计。
助理端来两杯现磨咖啡，悄然退下。林牧之在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我知道这种压力很难承受。”
“几乎没睡。”陈殊苦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疲惫，“林总，说实话，我现在很迷茫。遗书、录音、硬盘失窃……一切都指向我，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牧之轻轻搅动着咖啡，目光温和而专注。“我理解。但有时候，事情的表象和真相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警方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们公正调查。舆论方面，公司的公关团队会尽力控制。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保持冷静，配合调查，同时……”他顿了顿，“保护好自已。”
“林总，我有个问题。”陈殊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困惑，“我和李万钧先生只见过一面，为什么有人要这样陷害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心理医生。”
林牧之放下咖啡杯，十指交叉放在膝上。“这也是我在思考的问题。有两种可能：第一，你被随机选中，因为你的职业特性容易引起公众误解；第二……”他的目光变得深邃，“有人认识你，了解你，并且有理由这样做。陈医生，你仔细回想一下，最近或者过去，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特别是在……你的专业领域内？”
试探来了。陈殊做出认真回忆的样子，几秒后摇摇头：“我想不到。治疗失败的案例每个医生都有，但通常不至于引发这种报复。涉及患者隐私的部分，我严格遵守职业道德，从未泄露。”
“那么，或许就是第一种可能了。”林牧之的语气轻松了些，“不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需要考虑如何应对。陈医生，以你现在的状态，独自应对调查和舆论会非常吃力。我有个提议——你可以暂时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加入公司的战略分析部。一方面，这里有最好的资源可以支持你；另一方面，离开原来的环境，也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骚扰。当然，这完全尊重你的意愿。”
庇护的邀请，如同剧本写好的情节。进入林牧之的势力范围，近距离观察，同时也在对方的全面监控之下。这是险棋，也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路。
陈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挣扎，他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干涩：“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林总了。我现在的名声……”
“我看重的是你的专业能力，陈医生。”林牧之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那些无稽之谈，在我这里不值一提。这里可以为你提供一个相对安静的‘避风港’，让你有精力配合警方，厘清真相。你觉得呢？”
避风港？或许是更精致的囚笼。陈殊知道，自已没有拒绝的余地。拒绝意味着失去这层“保护”，也意味着可能失去深入核心探查的机会。他必须跳进去。
“林总……我，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您的信任。我愿意试试，只是怕自已能力不足，给您添麻烦。”陈殊低下头，声音充满感激与卑微。
“很好。”林牧之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完美无瑕，“细节我会让助理跟你对接。今天你就先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开始过来。记住，陈医生，在这里，安全不是问题。”他特意加重了“安全”两个字。
离开穹顶资本，陈殊站在大厦外的广场上，初秋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玻璃幕墙，那里面倒映着整个城市的天空。
猎人已经为猎物准备好了笼子。而猎物，正主动走进去。
但他真的是猎物吗？还是说，这场游戏的角色，从一开始就定义错了？
陈殊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短信：“已接受林牧之邀请，明天入职穹顶资本。保持联系，小心。”
片刻后，苏晚回复：“收到。注意安全。李万钧案有新发现，见面详谈。时间地点另约。”
陈殊删掉短信，走向地铁站。下午他需要为今晚的西郊之行做准备，还需要仔细检查公寓，看李云心的来访是否留下了什么痕迹。
地铁车厢里拥挤不堪，陈殊抓着扶手，随着列车摇晃。对面车窗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后，一个戴着鸭舌帽、低头看手机的男人。
那男人在三站前就上车了，一直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陈殊闭上眼睛，假装休息。跟踪还在继续，而且换了人。不是昨天那个灰夹克，这个更专业，更隐蔽。
游戏正在升级。而他手中的U盘，像一个沉默的计时器，嘀嗒作响，等待着今晚十点的到来。
列车驶入隧道，车厢里一片黑暗。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陈殊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冷静的、近乎残酷的微笑。
属于猎人的微笑。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