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得毫无水分,是一种干硬的、粗暴的寒冷。风像无数把钝刀,反复刮擦着裸露的一切。校园里,土地冻得梆硬,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那些夏日里恣意伸展的梧桐和槐树,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墨黑扭曲的枝桠,像一道道绝望的裂痕,刻在灰白僵死的天幕上。除了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整个校园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一种死寂的、备考特有的肃杀笼罩着一切。。12班的门窗紧闭得严丝合缝,玻璃内侧结着厚厚的、油腻的白色水雾,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室外是能把呼吸都冻住的严寒,室内,却是一团庞大而混沌的、带着酸腐气息的暖流。,混合着隔夜饭菜的余味、长时间不通风的浑浊体味,还有墨水和纸张的枯燥气味。空气黏稠得仿佛有了重量和质地,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眼皮上,让人昏昏欲睡,又滞涩地堵塞着肺叶,每一次呼吸都需格外用力。,三盏100瓦的白炽灯泡全部亮着,发出稳定而微弱的“滋滋”电流声,将教室照得一片惨白。光线投在每个人脸上,都抹上一层缺乏血色的疲惫。黑板的右上角,红色粉笔竖着写了一行大字:“高考倒计时102天”。那数字鲜艳刺目,像一道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缓缓滴血的倒计时。,都缩在臃肿的棉服里,姿态各异,但神情是相似的麻木。有人把头深深埋进交叠的手臂,肩膀微微起伏,像鸵鸟将脑袋埋进沙堆,寻求短暂的逃避;有人后仰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某块陈年水渍形成的、形状奇诡的污痕,仿佛能从那里看穿另一个宇宙;后排角落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噼啪”声和极低的、带着烦躁的咒骂——是有人在百无聊赖地按着圆珠笔的按钮。。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服,领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寒冷似乎格外眷顾他,即使在这闷热的教室里,他的手指尖依然冰凉。他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摊开的习题集,但视线涣散,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旁边的座位是空的——他的同桌王鹏还没来。。那是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桌面上积着薄薄的灰尘。班主任昨天含糊提过,今天会有个转校生来。对于高三最后阶段还转学,尤其还是转到12班这种“放羊班”,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定,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鸟”。盼弟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漠然。对他而言,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这教室的压抑并不会改变分毫。,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冷风趁机钻入,带来一股凛冽的清新,短暂冲淡了室内的浊气。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带着室外的寒气,迅速关上了门。
是王鹏。
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到盼弟旁边的座位坐下。王鹏穿着一件更旧的、甚至有些不合身的深蓝色棉衣,袖口磨损得露出了线头,肘部打着不明显的补丁。裤子是普通的黑色运动裤,膝盖处已经洗磨得泛白,布料薄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下面总是沾着尘土和粉笔灰的皮肤。
王鹏长得其实很帅,是一种带着野生韧劲的帅气。十八岁的骨架像是荒野里挣扎着长起来的树,嶙峋,但笔直,撑起那身寒酸的旧衣服,反而有种不羁的味道。头发有些长,黑而硬,几缕不驯服地搭在宽阔的额前,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蒙尘的旧玻璃窗后,顽强燃烧着的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时刻闪烁着对周遭一切的警惕、不耐,以及一丝深藏的不甘。他的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嘴角因为寒冷和缺水,裂开了细小的、泛白的纹路。
“冻死了。”王鹏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压低声音对盼弟说,然后从破旧的书包里掏出半个冷硬的馒头,就着自带的白开水,小口啃起来。这是他雷打不动的“早餐”加“课间餐”。盼弟默默把自已保温杯里还温着的水往他那边推了推。王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来喝了一口。
王鹏是盼弟在这个班里,甚至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之为“靠近”的人。他们同住一个寝室,是同桌,同样贫困(虽然盼弟知道自已的“贫困”更多是源于养父母的刻意苛待,而王鹏是实实在在的家境艰难),同样沉默,同样被这个以成绩和家世划分等级的小世界排斥在边缘。他们没有过多的交流,但有一种在寒冷中互相靠近汲取微温的默契。王鹏是班里唯一不会跟着其他人嘲笑盼弟“娘娘腔”、“晦气”、“捡来的”,甚至偶尔在盼弟被顾佑宁那伙人刁难时,会投来冷冷的一瞥,或者用身体不经意地隔开。
王鹏啃完馒头,手指在布满哈气的冰凉玻璃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画出一个又一个不成形的圆圈和线条。他的侧脸在朦胧的水雾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而紧绷。
就在这时,尖锐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预备铃声响了起来,穿透紧闭的门窗,强行撕破了室内昏沉黏滞的空气。有人被惊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把头埋得更深。
教室前门被推开,班主任张老师走了进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头发稀疏,总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长期面对“差生”而形成的、混合着疲惫、无奈和一丝放弃的复杂神情。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微妙地流动了一下。许多原本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昏昏欲睡的眼神里注入了一点新鲜的好奇。
那个少年就站在门口,肩上的书包单肩挎着,黑色的,带子有些长,随意地垂在身侧。他先抬头,目光坦然地扫视了一圈教室,然后,嘴角很自然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盼弟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那个笑容,仿佛一道没有任何阴霾的、纯粹的光,骤然劈开了高三12班常年灰暗沉闷的色调。
少年的头发修剪得清爽利落,是时下男生常见的短发,但发梢干净,衬得额头光洁饱满。眉毛浓密而整齐,鼻梁高挺笔直。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教室惨白的灯光下,依然明亮得惊人,目光干净、坦率,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明朗,仿佛冬日上午穿透厚重云层和污浊玻璃、毫无保留倾泻下来的阳光,炽热,直接,甚至有些灼人。
他穿了件普通的白色短款棉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卫衣,下身是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整个人挺拔、清爽,与教室里大多数蜷缩在臃肿棉服里、神情萎靡的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课了,都安静点。”张老师敲了敲讲台,声音不高,但带着惯常的威严,虽然这威严在12班打了很大折扣。“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高三最后半年了,希望大家……嗯,和平相处。”他顿了顿,似乎对“和平相处”这个词在12班能否实现并无信心。“下面,由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少年身上。
他向前走了半步,站到讲台旁边,姿态放松,甚至有些随意,却没有丝毫扭捏。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班,在那个笑容的加持下,这种扫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反而有种奇异的亲和力。
“我叫李清晨,”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晰、平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质感,却又比一般男生低沉一些,有种悦耳的磁性,“早上的那个清晨。”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大概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文艺”,或者他自我介绍的方式过于简单直接,在12班显得有点“愣”。
张老师皱了皱眉,示意大家安静。“好了,李清晨,你先坐那个位置吧。”他指向的,正是盼弟和王鹏身后,那个靠窗的最后一排空座。
李清晨点了点头,拎着书包,大步流星地穿过课桌间的过道。他的步幅很大,动作却带着一种利落的协调感。经过盼弟身边时,带来一阵微凉的、属于室外的干净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瞬间冲散了盼弟鼻端浑浊的暖气。
他麻利地在后排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手臂交叠往桌上一趴,脑袋一埋,竟然就这么开始睡觉了!
这一举动,比他的笑容和名字更让12班的学生们感到惊讶甚至“佩服”。刚转学来,第一节课,就在班主任眼皮底下公然睡觉?
王鹏跟着教室里大多数人的视线一起往后瞅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盼弟,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和隐隐的“同道中人”般的评价:“嚯,看见没?刚来就睡觉,够猖狂的啊。”
盼弟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心脏,从李清晨走进教室、露出笑容的那一刻起,就跳得有些失序。那是一种极其陌生又汹涌的感觉。他像长久生活在阴暗潮湿洞穴里的生物,骤然被一束毫无预兆的强光直射,瞬间的目眩神迷后,是本能地想要蜷缩躲避,却又忍不住被那光的温暖和明亮所吸引,从指缝间偷偷窥视。
人可能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是会被与之截然相反的东西所吸引,所震撼。盼弟的世界里,充满了阴冷、苛责、忽视、小心翼翼的生存和无处不在的自卑。而李清晨,他像是一个来自完全不同维度的生命体,携带着盼弟渴望却从未拥有的东西:坦荡的笑容,毫无阴霾的眼神,旁若无人的松弛,甚至那种“猖狂”的底气。
他像一束真正意义上的“光”。盼弟既向往那光的温暖明亮,又本能地畏惧它的强烈和直接——他怕被灼伤,更怕自已身上从“阴沟”里带来的晦暗,会玷污了那束光。向往,好奇,却又想躲避,这种矛盾的情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在李清晨经过身边时,几乎屏住了呼吸,僵硬地低下头,不敢与那道目光有任何接触。
直到班主任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课题,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开始讲课,盼弟才勉强拉回一点心神。他强迫自已看向前方的黑板,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着身后细微的声响——布料摩擦桌面的声音,平稳的呼吸声,甚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静的空白,仿佛那个耀眼的存在只是个幻觉。
一节课在沉闷和心不在焉中很快过去。讲课声成了催眠的背景音,睡觉的继续睡觉,看小说的把书藏得更隐蔽些,发呆的换了个姿势继续发呆。高三12班,名副其实的“放羊班”,班主任和任课老师早已放弃“治疗”,只求维持表面平静,不出乱子,熬到毕业就是胜利。
下课铃响,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教室里死水般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嘈杂声四起。而几乎一半的目光和议论,都指向了后排那个新来的、一来就睡觉的转校生。
12班的学生不爱学习,但对八卦和新奇事物有着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很快,几个平时就比较活跃、胆子也大的男生女生就围到了李清晨的课桌旁。
“嘿,新来的,李清晨是吧?你从哪儿转来的啊?”一个男生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和好奇。
李清晨似乎被吵醒了,慢悠悠地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凌乱的头发,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眼神很快恢复了清明。他背往后一靠,脊梁抵着冰冷的墙壁,一条腿自然地伸直,另一条腿曲起,脚踝搭在膝盖上,姿态是全然放松的、甚至有些懒散的。他扫了一眼围过来的几个人,嘴角又勾起了那种明朗的、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笑。
“一高。”他吐出两个字。
围着的几个人顿时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一高?郑县一高?”那可是全县最好的重点高中,升学率甩出他们这所三流中学几十条街。
“哇塞!你怎么从那么好的学校转到我们这儿来了?还……来我们班?”一个女生忍不住追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清晨。李清晨的颜值和气质,在12班简直是降维打击。
李清晨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无所谓。“打架,被劝退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别的班……嗯,大概觉得我影响不好,不要我。”他顿了顿,目光在围着他的几张好奇的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我觉得,这个班,”他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和嘈杂的环境,“才适合我。”
后面的话引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和更多的问题。“打架?跟谁打啊?为什么打啊?一高管理那么严,你都敢打架?牛逼啊!”……七嘴八舌,气氛反而因为他的“不良记录”而更加热烈起来。在12班,“好学生”不受待见,但“敢打架的坏学生”,尤其是从重点高中“堕落”而来的,反而有种奇特的吸引力,甚至带着点“传奇”色彩。
盼弟虽然低着头,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着那边的对话。心脏在听到“打架”两个字时,猛地一缩。果然……和自已隐约的预感一样。那样耀眼的笑容下,隐藏的是暴力的因子吗?是那种一言不合就挥拳相向、让盼弟从小就恐惧不已的“坏学生”吗?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向往,瞬间被更深的畏惧覆盖。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那样的人有交集?光是想象,就觉得危险。他往后缩了缩。
王鹏在旁边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盼弟听清了。“一高来的刺头?有点意思。”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只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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