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深处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老张头蹲在溪边的青石上,手里那杆旱烟袋已经灭了,但他舍不得点。他的眼睛浑浊却锐利,像两枚生锈的铁钉,死死盯着眼前这片被雨水冲刷得裸露出来的土坡。这里叫“老肥穴”,名字土得掉渣,却是这一带猎户和采参人心里最忌讳也最垂涎的地方。传说这里的地气厚得能养出精怪,土质松软得像刚出锅的发糕,只要挖开表层三寸,底下必定藏着让人翻身的宝贝。
“张叔,真在这儿?”
身后传来年轻人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那是阿强,城里来的大学生,为了写毕业论文跑进深山,顺便想蹭点“野路子”的学费。他穿着崭新的冲锋衣,在满是泥泞的林地里显得格外扎眼,像只误入狼群的羊羔。
老张头没回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仔细擦了擦手里的铁锹柄。“阿强啊,你记住,进老肥穴,心要比这山里的石头还硬,嘴要像这林子里的乌鸦一样闭得紧。这里的土,吃人。”
阿强嘿嘿一笑,并不在意这种老掉牙的警告。他早就听说了,老肥穴里可能有百年以上的老山参,甚至更罕见的“血参”。对于他来说,那不仅是论文的数据,更是足以让他在大城市立足的启动资金。
两人小心翼翼地拨开齐腰深的灌木,脚下的触感确实奇怪。不同于普通山地的坚实,这里的泥土松软得有些过分,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仿佛下面藏着无数张渴望吞咽的大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花香混合着某种金属的腥气。
“就是这儿。”老张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个被巨大树根盘绕形成的凹坑。树根扭曲如龙爪,死死扣住周围的岩石,而在树根中央,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阿强咽了口唾沫,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小铲子。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动手,却被老张头一把按住手腕。那只手枯瘦如柴,却力气大得惊人。
“急什么?挖老肥穴,得先敬土。”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酒,洒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酒液瞬间被吸收,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但那股甜腻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阿强有些不耐烦,刚想挣脱,突然感觉脚下一空。
“不好!”老张头脸色骤变,大喝一声,“跑!”
阿强只觉得脚下那看似坚实的泥土瞬间崩塌,整个人如同陷入沼泽般急速下坠。他惊恐地挥舞双臂,试图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不断滚落的碎石和滑腻的树根。下坠的过程中,他隐约看到泥土深处闪烁着幽绿的光芒,那不是宝石,而是一张张苍白扭曲的人脸,它们张着嘴,似乎在无声地呐喊,又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老张头站在坑边,脸色惨白。他看着阿强消失在黑暗深处,并没有跳下去救人,而是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入那暗红色的泥土中。
“地脉动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老肥穴之所以叫老肥,是因为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吞吐着大地的精华,也吞吐着人的欲望。每一代进入这里的人,要么带着宝贝离开,要么变成滋养树根的肥料。阿强以为自己是猎手,殊不知,他只是主动送上门的饲料。
天色渐暗,林间的雾气更加浓重。老张头收起匕首,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他其实认识阿强,或者说,认识阿强这样的人太多。这些年,为了这一口“肥”,死了不少人。有的疯,有的残,有的连骨头都没剩下。他本可以阻止,但看着阿强眼中那熟悉的、对财富和地位的狂热,他知道自己也是这欲望链条中的一环。
他点燃旱烟袋,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压下了心底的悸动。老肥穴的规矩很简单:贪婪者入局,清醒者旁观。他不能下去,因为一旦跳下去,他就成了这巨兽的共犯,再也逃不出这座大山的掌控。
夜风吹过,树根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咀嚼。老张头知道,今晚之后,阿强要么成为传说,要么成为传说的一部分。而他,还要继续守在这里,守着这个吃人的秘密,等待着下一个怀揣梦想、自以为是猎手的傻瓜。
远处的树林深处,似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呼救,又像是野兽的低吼。老张头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将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转身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里将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那暗红色的泥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亮,仿佛在等待下一次饱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