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道煜双目失明后，伊凡守在她病榻边三日三夜未合眼。
第四夜他做了个荒唐的梦——梦中没有二十年的束胸与伪装， 萧道煜以女儿身“昭玉郡主”长大，明艳张扬如三月海棠。
她为救手帕交盛晚湘砸了教坊司，进宫撒娇耍泼被罚禁足， 回府后生气饮酒，他温柔小意服侍她睡下。
醒来时，榻上只剩一具冰凉的、穿着亲王朝服的遗体。
一、残烛将烬
承平四年冬，十一月七。
雪是从子时开始落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夹在呼啸的北风里，打在澄心堂的冰裂纹窗纱上，沙沙地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到了寅初，那雪便成了势，扯絮般漫天洒下，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飞檐斗拱，一寸寸染成茫茫的素白。宫道两侧的石灯早燃尽了，几点残灰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如幽冥鬼火。
澄心堂内室，烛火通明如昼。
四座鎏金蟠螭纹火盆摆在屋角，里头填的是御制的银霜炭，烧得通红，不见一丝烟，只散发出暖烘烘的松木香气。可即便如此，那股子从病榻深处渗出来的阴寒腐朽之气，仍旧驱之不散——那是沉疴积年的苦药味，混着血腥的甜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如残梅的体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盘桓交织，织成一张无形无质的网，将人兜头罩住，闷得喘不过气。
萧道煜躺在紫檀雕螭龙纹榻上，身上盖着明黄云龙锦被。被面是江宁织造特贡的缂丝，五爪行龙在烛光下泛着暗金的光泽，华贵已极，却衬得被下那副形销骨立的身形愈发可怜。她双目蒙着三指宽的素白绢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处却反常地浮着两团病态的绯红，像雪地上溅开的胭脂水。唇色极淡，近乎灰白，唯有唇心一点残红，似将熄未熄的炭火，随着微弱的气息轻轻颤动。
她已三日水米未进了。
斐兰度昨日来诊脉时，沉默良久，只对伊凡摇了摇头。那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总是冷寂如深潭的眼眸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医者面对绝症时的无力与悲悯。他开了最后一剂方子，说是“固本培元，聊尽人事”，实则谁都明白，这已是回光返照前的强弩之末。
伊凡就跪在榻前三步处。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杭绸直裰，腰间束着玄色丝绦，越发衬得身形清瘦如竹。一头鸦青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他跪得笔直，双手恭谨地置于膝上，可那挺直的脊背，却隐隐透着一股绷到极致的僵硬，像是拉满的弓弦，下一刻就要断裂。
他的目光，自三日前萧道煜昏迷起，便未曾离开过榻上那人。
他在看什么？
看那锦被下平坦到异常的胸膛——那里层层裹束，勒断了肋骨，也勒死了她本该明媚鲜妍的少女年华。
也看那偶尔从绢布下溢出的、极轻的呻吟。
每一声，都像细针扎在他心口。
萨林抱刀立在屏风侧，如一座沉默的铁塔。他同样三日未合眼，暗金色短发杂乱地贴在额角，眼底布满血丝，幽绿眼瞳死死盯着伊凡的背影，那目光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警惕，有敌意，还有一种近乎兽类的、守护领地的本能。他不信任伊凡，从来都不。这个总是温润含笑、心思却深不见底的北镇抚司指挥使，在他眼里，不过是另一只想靠近主人的、心怀叵测的豺狼。
可此刻，他不敢妄动。
因为榻上那人需要安静。而她昏迷前最后一句清晰的话，是对伊凡说的：“你……守着。”
就这两个字，让萨林如坠冰窟，也让伊凡接过了这柄名为“守护”的、烫手的权柄。
更漏滴滴答答，一声声，敲在死寂的室内，像是生命流逝的计时。
窗外风雪愈急，打得窗纸扑簌簌响。忽地一阵狂风卷过，檐下铁马叮咚乱撞，其声凄厉，如金戈相击，又如冤魂哭嚎。
榻上的萧道煜猛地一颤。
“冷……”她唇间逸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含糊不清，像是梦呓。
伊凡浑身一震，几乎要扑上前去，却硬生生忍住。他转头，对侍立在角落的宫女低声道：“添炭。”
宫女怯怯应了，用小铜铲往火盆里添了几块银霜炭。炭火“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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