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轩的意识在无尽的虚空中飘荡。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枯叶,被狂暴的空间乱流撕扯、碾压、粉碎。
天劫的雷光还在眼前闪烁,那九道紫金神雷,他明明扛过了八道——
“第九道……”
意识模糊间,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曾经是他最尊敬的,是他跪拜了三百年、视若生父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带着怜悯的微笑,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蝼蚁。
“好徒儿,你的天命道体,为师就收下了。”
一只修长的手掌穿过天劫雷光,印在他的丹田上。
不是帮他。
是在碎他的金丹,抽他的道基,夺他的天命!
“师尊……为……什么……”
“因为为师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原玉泽轻叹,眼中是无悲无喜的平静,“三百年温养,今日终得善果。安心去吧,你的名字,会随你一起,彻底消散。”
虚空裂缝在他身后张开,吞噬一切的黑暗席卷而来。
萧轩想挣扎,想质问,想与这个畜生同归于尽——但他做不到。他的金丹已碎,经脉已断,天命道体正从体内剥离,连自爆都成了奢望。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记得那枚染血的珠子。
那是他幼时在玉龙湾河滩上捡到的,灰扑扑的,像一颗普通的鹅卵石。他把它戴在身上三百年,从未发现任何异常。可就在他被推入虚空乱流的瞬间,那颗珠子忽然滚烫起来,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眉心——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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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轩!萧轩你给我醒醒!”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萧轩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虚空乱流,不是天劫雷光,也不是那张虚伪的脸——而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房顶的茅草稀疏,能看见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墙角的木桌上摆着半个硬馒头,一只缺了口的陶碗,还有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
这张脸……
萧轩盯着眼前叉腰站着的少女,瞳孔骤然收缩。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浓眉大眼,脸颊上还沾着灶灰,一双杏眼里满是不耐烦。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这张脸他认得。
他怎么会不认得?
“柳玉……”
萧轩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几百年没说过话。
“柳玉是你叫的?”少女翻了个白眼,“叫阿姐!臭小子睡傻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今儿个镇上集市,咱得去把上个月打的兽皮卖了,不然下个月的租子都交不起——你看我作甚?”
萧轩没有动。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柳玉。
他的邻居,他的恩人,他在这世上唯一亏欠的人。
前世他十五岁那年,父母进山采药遭遇妖兽,双双殒命。是隔壁的柳叔一家收留了他。柳叔是猎户,柳婶给人浆洗衣裳,柳玉比他大三岁,天天扯着他的耳朵催他起床,叫他“阿姐”。
后来他展露出修炼天赋,被天玄宗选中,离开了玉龙湾。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成了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偶尔想起这个偏僻的小镇,想起这个总是扯他耳朵的“阿姐”,却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了。他托人带过一些灵石和丹药回来,算是还了当年的恩情。
他以为恩情还完了。
直到他死在原玉泽手上,魂飞魄散前的最后一刻,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那些年的风光,不是那些同门的笑脸——
而是这间土坯房,这盆凉水,还有这张沾着灶灰的脸。
因为后来他才知道,他托人带回来的那些灵石丹药,根本就没送到柳玉手上。半路就被贪墨了。而柳玉,那个给他当了三年“阿姐”的姑娘,在他离开后的第十年,进山采药时遇到了妖兽,连尸骨都没找全。
死的时候,她才二十八岁。
一生未嫁。
因为她要照顾他那个被接走后就再也没回来的“弟弟”留下的三间破房,等他“以后回来还能有个家”。
“萧轩?”
柳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少女狐疑地盯着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傻了?我就浇了半盆水,没使多大劲儿啊……”
萧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阿姐。”
他喊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却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柳玉一愣。
这个臭小子,平时让他叫阿姐跟要他命似的,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行了行了,别装可怜,”她有点不自在地别过脸,“快起来吃饭,吃完赶路。今儿个要是卖不上好价钱,看我不收拾你——”
她一边唠叨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凶巴巴地加了一句:
“还有,下次再敢去河边捡那些破石头当宝贝,我就把你扔河里去!什么灰珠子白珠子的,能吃吗?能卖钱吗?洗干净了准备吃饭!”
房门砰地关上。
萧轩坐在炕沿上,缓缓抬起右手。
手心里,一枚灰扑扑的珠子静静躺着,像一颗普通的鹅卵石。
但他的神识探入其中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里面不是空的。
那里面……有东西。
有无数他看不懂的符文在流转,有浩瀚如海的信息在翻涌,有……有他前世三百年都未曾触及过的世界。
破界珠。
他真的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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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轩花了半个时辰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办法不冷静。
因为这珠子里的信息太惊人,惊人到他差点以为自己疯了。
破境——只要有足够能量,它可以无视任何修炼瓶颈。
破界——它可以打开界面壁垒,进入那些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秘境。
破妄——它可以看穿一切虚妄伪装,任何幻术、阵法、隐匿之法,在它面前都形同虚设。
而代价,是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海量能量。如果能量不够,它会燃烧主人的寿元、气血,甚至灵魂。
“所以前世我带着它三百年都没发现它的秘密,是因为我太弱了?”萧轩苦笑。
前世他捡到这珠子时还小,只觉得它光滑顺手,就一直带在身上。后来踏上仙途,也曾用神识探查过,但那时他的神识太弱,根本察觉不到珠子里另有乾坤。
若不是临死前被虚空乱流冲击,激活了它……
“原玉泽。”萧轩念出这个名字,眼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彻骨的冷。
三百年的师徒之情,三百年的悉心栽培,原来只是为了养熟一个“容器”。
天命道体,天生道骨,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这些让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原来都是别人眼中的肥肉。
“你等了三百年,我等的……比你还久。”
萧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还很稚嫩,骨节分明,皮肤因为常年干粗活而有些粗糙。但这双手里,握着前世三百年修炼的全部记忆。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一个境界的感悟,每一次突破的经验,每一种功法的运转路线,全都刻在灵魂里,从未忘记。
前世他用了三十年从炼气到金丹,被誉为天才。
这一次……
“阿轩!磨蹭什么呢?再不出来我进来揪你耳朵了!”
柳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萧轩收起破界珠,站起身,推开门。
阳光有些刺眼。
小院里,柳玉正在把几张兽皮往板车上搬。那几张兽皮鞣制得粗糙,卖相一般,也就能换几两银子。旁边站着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正把一捆捆好的柴火往车上码。
“柳叔。”
萧轩喊了一声。
柳大石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阿轩起来了?昨儿个累着了吧?今儿个去镇上,你坐车上,叔拉你。”
“不用叔,我来拉。”
萧轩走过去,接过板车的辕绳。
柳大石一愣,这孩子平时虽然勤快,但也没这么主动过。今儿个是怎么了?
柳玉也狐疑地看着他。
萧轩没有解释。
他只是拉着板车,走在玉龙湾那条熟悉的土路上,看着路两旁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面黄肌瘦的乡亲,那些曾经熟悉后来却渐渐模糊的面孔。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路边,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干瘦老头正蹲在地上摆摊,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布,上面摆着几本发黄的册子,几块灰扑扑的石头,还有几株干巴巴的草药。
“走开走开,别挡道!”柳玉嫌弃地挥挥手,“又是这个骗子,在镇上晃了三年了,天天卖什么仙家秘籍,谁买谁傻——”
萧轩没有走。
他看着那个老头,看着老头面前的那几块石头,瞳孔微微收缩。
那几块石头里,有一块拳头大的、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
那块石头他认识。
前世他没在意。
但现在,破界珠在他眉心轻轻一震。
感应到低阶灵石矿脉碎片,可提取微量灵气。
萧轩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
玉龙湾,这个他生活了十五年、穷得叮当响的小镇——其实整个镇子,都建在一条废弃的灵石矿脉上。
只是这条矿脉太贫瘠,太隐蔽,几万年来无人发现。
而他重生后的第一天,就要把它挖出来。
“阿姐,”他转头看向柳玉,露出一丝笑容,“咱们今天,可能不用卖兽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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