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数十晚

雨夜中的城市像一块被打湿的灰布，霓虹灯在水洼中碎成千万片浮动的光。陆时躲在图书馆三楼的阴影里，手腕上的特殊装置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他是一名“时间窃贼”——至少行业内部这么称呼他们。不是偷钟表或日历那种俗气的东西，而是更本质、更难以捉摸的东西：时间本身。

“目标：三楼东区历史文献区，第三排书架前阅读的老人。”耳机里传来搭档陈默的声音，“时间储量评估：四十二年又八个月的可剥离记忆时间。老规矩，抽取不超过五年，避免引起注意。”

陆时调整了一下手套上的透明细管，那些管子最终连接到他腰间的银色容器。这不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但每次都会感到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偷时间？听上去像童话或噩梦，而非一份谋生的工作。

“记住，只抽普通记忆时间，避开重大人生节点。”陈默提醒道，“我们不是怪物，只是...时间经纪人。”

陆时无声地苦笑。多么优雅的说辞，为他们的行为镀上一层伪善的金边。他穿过一排排书架，橡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深夜的图书馆只对特殊会员开放，而这些“会员”大多不知道自己的时间正被明码标价。

老人坐在那里，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全神贯注地阅读一本关于宋代陶瓷的专著。他的头发银白如雪，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陆时悄悄靠近，手套上的探针已经伸出。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带来了雨的气息，还有——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波动。

陆时僵住了。不是老人的时间波动，而是另一种更纯粹、更强大的时间能量，来自图书馆的另一端。他的装置发出警告性的震动，指针疯狂旋转。

“陈默，你感受到了吗？”他低声问。

耳机里只有沉默，然后：“见鬼...这是什么读数？时间密度高得不正常...在哪儿？”

陆时转身，顺着波动的方向走去，完全忘记了原来的任务。他穿过中世纪手稿区，走过哲学长廊，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门牌上写着：“珍本藏室，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波动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门没有锁。陆时推开门，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圆形房间，四面墙都是书架，中央是一张古老的阅览桌。桌旁坐着一位年轻女子，正低头阅读一本皮革封面的厚书。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发如夜色般垂至腰间，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但陆时的装置告诉他，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子周围，时间正以异常的方式流动——缓慢、浓稠，仿佛她坐在时间的蜂蜜中。

女子抬起头，眼睛是罕见的银灰色。

“我知道你会来。”她的声音平静如水，“陆时，对吗？业界最好的时间窃贼之一。”

陆时后退一步，手按在腰间的设备上：“你是谁？”

“时晚。”她合上书，站起身。陆时这才注意到，她手中那本书的书名是《时间的伦理：论记忆所有权的边界》。“我一直在等你这样的人。”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

“道德感尚未完全泯灭的时间工作者。”时晚走近几步，陆时发现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自己的光源，“我知道你和你的搭档只抽取不影响核心记忆的时间碎片，而且从不从年轻人身上偷取。在这个行业里，你们算是圣人。”

陆时警惕地问：“你也是时间从业者？”

“我是时间收藏家。”时晚微笑道，“或者说，曾经是。现在，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窗外雨声渐大，雷声在远处滚动。陆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他做过三年时间窃贼，见过各种客户——那些想延长生命的富豪、想忘记痛苦的普通人、想重温美好时刻的怀旧者。但这个叫时晚的女子，散发着完全不同的气息。

“什么交易？”他最终问道。

时晚从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不是珠宝或文件，而是一缕缕凝固的光，在盒子中缓慢流转。“一百个夜晚的时间，每个夜晚都来自不同的人生，都承载着特殊的记忆。我想让你‘偷走’它们——但不是为了贩卖，而是为了归还。”

陆时皱眉：“归还？还给谁？”

“还给它们原来的主人。”时晚的眼神变得严肃，“这些时间都是被非法盗取的，来自不愿意的捐赠者。包括那些被强迫抽取记忆的政治犯、被欺骗签下合同的穷人、甚至是被直接从生命中割走的无辜者。”

陆时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时间黑市？”

“比那更糟。”时晚将木盒推向他，“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有人采集，有人加工，有人贩卖。而你，陆时，以你的技术，可以逆流而上——找到这些时间的源头，将它们归还。”

陆时盯着盒子里那些流转的光。“为什么找我？为什么你自己不做？”

时晚沉默片刻，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因为我已经试过了。但我的...体质特殊，无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接近目标。而你，一个熟练的时间窃贼，知道如何在时间流中隐形。”

雷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灯光闪烁了一下。

“如果我拒绝呢？”陆时问。

时晚微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么你会像其他知道太多的人一样消失。但我不希望那样，因为你可能是唯一能完成这件事的人。”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木盒旁。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笑容灿烂，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空洞。

“这个女孩名叫小雨，三年前被偷走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她七岁生日那个月。”时晚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的父母以为她只是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但事实上，有人把那段时间切割下来，卖给了一个怀念女儿童年的富翁。现在小雨总觉得人生缺了一块，但她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陆时拿起照片，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自己入行的原因——为了给病重的妹妹支付医疗费。他告诉自己只偷“多余”的时间，只从那些记忆丰富、不会察觉的老人身上取一点点。但内心深处，他一直知道这个行业的黑暗面。

“一百个夜晚，”时晚重复道，“一百段被偷走的人生。你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继续你相对‘道德’的小偷小摸。或者，你可以尝试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陆时抬头看着她：“如果我同意，我需要做什么？”

“首先，你需要了解这些时间的来源。”时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看似普通的账本，“这是我从一个时间贩子那里‘借’来的记录。上面记载了这一百个夜晚的来源、提取方式和买家信息。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归还小雨的那个月。”

陆时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时间交易。他看到了熟悉的术语，也看到了令人作呕的细节——强制抽取、记忆剥离、时间切割...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最后问道，“也许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时晚点点头：“合理的怀疑。但有一件事可能说服你。”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突然，陆时感到自己周围的时间流速改变了——不是变快或变慢，而是变得...透明。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片段：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大学毕业典礼、妹妹被确诊的那天、他签下时间窃贼合同的那一刻...

“你...”他震惊得说不出话。

“我能感知时间，也能短暂地展示它的流动。”时晚收回手，周围的幻象消失，“但我不能像你那样精准地提取或植入。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

雨停了，寂静突然降临。陆时看着桌上的木盒，里面的时间之光仍在缓慢流转，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被偷走的人生。

“我需要和我的搭档商量。”他终于说。

时晚摇头：“陈默已经在为时间黑市的上层工作。告诉你真相很抱歉，但他监视你已经三个月了。”

陆时感到一阵眩晕。陈默？那个和他一起入行，一起制定“道德准则”的陈默？

“证明。”他嘶哑地说。

时晚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录音器，按下播放键。陈默的声音传出：“...目标陆时仍然坚持他的原则，但我觉得他迟早会接受更大的交易。是的，我会继续监视，确保他不会发现我们在东区的强制采集点...”

录音结束。陆时闭上眼睛。他想起上周陈默建议他们接一个“报酬丰厚但有点灰色”的大单，被他拒绝了。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好。”陆时睁开眼睛，声音坚定，“我加入。但有几个条件。”

时晚点头：“请说。”

“第一，我需要完整的安全保障和行动计划。第二，如果我发现你在利用我做非法的事，我会立刻退出。第三...”他顿了顿，“完成这一百个夜晚的归还后，我要退出这个行业，彻底消失。”

时晚伸出手：“成交。”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陆时感到一种奇特的温暖从时晚的手心传来，仿佛接触的不是皮肤，而是流动的时间本身。

“我们从哪里开始？”他问。

时晚拿起小雨的照片：“从归还一个女孩的七岁生日开始。”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在图书馆的珍本藏室里，两个时间边缘人开始策划一场不可能的任务——偷回被偷走的时间，归还被剥夺的记忆。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场行动将揭开一个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大的秘密，一个关于时间本质、人类记忆和某个能够操纵时间的古老家族的真相。

陆时不知道，当时晚说“一百个夜晚”时，她指的不仅仅是账本上的一百个受害者。她还指着一百个他们必须共同度过的夜晚，每个夜晚都是一次归还，一次冒险，一次对抗时间黑市的战斗。

而第一个夜晚，从此刻开始。

第一章完，约4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