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的故事

第一章我认识顾修远那年，是秋天。柿子熟了，落在地上，烂了。没人捡。

顾修远站在柿子树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线头。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像是被攥过很多次。“你找我？”我说。他点头，

把信递过来。我接过，没看。“什么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没了。

”我说：“哦。”他又说：“我爸也没了。”我说：“哦。”他说：“就剩我了。

”我这才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干干的，不像哭过。但我知道，这种人，

哭不出来。“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看着地上的烂柿子，说：“不知道。”那天晚上，

我留他吃了顿饭。一碗白米饭，一碟咸菜，一人一碗开水。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嚼，

像是在数。吃完，他站起来，说：“谢谢。”我说：“不送。”他走了。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这样走路。再后来，

他整个人都变了。第二章再见顾修远，是五年后。他开着车，穿西装，戴手表，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车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红裙子，涂红嘴唇，指甲也涂红了。

他从车上下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是你。”他说。我说：“是我。”他点点头，

没再说话，上车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叫苏雨桐，是他老婆。他们结婚三年，

没孩子。不是不能生，是不想生。顾修远说，这年头，生孩子干什么？生下来受苦？

苏雨桐说，你说了算。她什么都听他的。听他的，不生孩子。听他的，不工作。听他的，

每天在家等他回来。等来等去，他回来的越来越晚。有天晚上，

她问他：“你是不是外边有人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她愣住。

他又说：“你想怎样？”她想不出来怎样。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第二天，

他回来，她还在那儿坐着。他看了她一眼，说：“想好了？”她说：“想好了。”“怎样？

”“离。”他点头，说：“行。”离婚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他们从民政局出来，

各走一边。她没回头，他也没回头。第三章离婚后，苏雨桐回了老家。县城小，

到处都是熟人。走到哪儿都有人问：“雨桐，你怎么回来了？你老公呢？”她说：“离了。

”人家就问：“为什么离？”她说：“他有别人了。”人家就叹气，说：“男人都这样。

”她不说话。有一天，她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一个人。林昭，高中同学。他站在猪肉摊前，

手里拎着块五花肉，看见她，愣住。“苏雨桐？”她点头。他笑了，说：“真是你。

”她不知道说什么。他看了看她手里的菜，说：“一个人吃？”她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一个人。”后来，他们经常碰见。菜市场，超市，街角。

每次他都说：“真巧。”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巧。有一天晚上，他送她回家。走到楼下，

他站住，说：“雨桐。”她回头。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喜欢你。”她愣住。

他继续说：“从高中就喜欢。”她沉默了很久，说：“我离过婚。”他说：“我知道。

”“我可能不能生。”他说：“没关系。”她看着他，忽然哭了。

第四章苏雨桐和林昭在一起了。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他每天上班，她在家做饭。

晚上一起看电视，偶尔聊几句，偶尔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尴尬。她以为，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直到那天。那天林昭加班，她一个人在家。电话响了，她接起来。

“是苏雨桐吗？”“是。”“我是县医院，林昭出事了，你快来。”她愣住。

后来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只记得走廊很长，灯很亮，到处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站在她面前，说：“抢救无效。”她听不见别的话了。林昭死了。车祸。送他来的人说，

他下班骑车回家，被一辆货车撞了。货车司机跑了。她站在医院走廊里，一动不动。

护士问她：“你还好吗？”她摇摇头。护士又问：“要不要坐下？”她又摇摇头。那天晚上，

她在医院坐到天亮。第二天，她去认尸。林昭躺在那里，脸肿得认不出来。她看了很久，

说：“是他。”第五章林昭死了。苏雨桐一个人过。她不做饭了。每天早上买两个馒头，

中午吃一个，晚上吃一个。吃完就看电视，看到没节目，就睡觉。睡着就做梦，梦见林昭。

梦里他还在，笑着，说：“雨桐，吃饭了。”醒来，屋里空空的。有一天，她去菜市场，

碰见卖猪肉的老张。老张问她：“你男人呢？好久没见他来买肉。”她说：“死了。

”老张愣住。她没再说话，买了块豆腐，走了。回家路上，她看见路边有只死猫。

可能是被车轧的，身子扁了，血干了，苍蝇在上面爬。她站住，看了很久。然后蹲下，

把猫挪到路边。挪完，她站起来，继续走。那天晚上，她没吃饭。躺在床上，睁着眼，

到天亮。第六章日子一天天过去。苏雨桐发现，时间不会因为谁死了就停下来。

太阳照样升起，菜市场照样热闹，街上的人照样走来走去。只有她，停在那里。有天傍晚，

她去河边坐。河水浑，流得慢，看不出是往哪边流。她坐了很久，直到天黑。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姑娘，你在这儿干嘛？”回头，是个老人，头发花白，拄着拐杖。

她说：“坐坐。”老人点点头，也在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老人说：“我儿子也死了。

”她愣住。老人看着河，继续说：“三年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说：“活着的人，

还得活着。”她沉默了很久，说：“活着干嘛？”老人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又说：“但活着，总能遇见点什么。”她问：“遇见什么？”老人笑了笑，

说：“遇见另一个伤心的人，一起坐坐。”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那天晚上，她没再失眠。第七章后来，苏雨桐在街上碰见一个人。顾修远。他老了，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站在路边等公交。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扭头看她，愣住。

“是你。”他说。她说：“是我。”沉默。公交车来了，他没上。她也没上。车走了，

他们还在那儿站着。他说：“你过得好吗？”她想了想，说：“还行。”他说：“我不好。

”她没说话。他继续说：“那个女人，后来也走了。”“孩子呢？”“没孩子。”她点点头。

他说：“对不起。”她愣了一下。“当年的事，对不起。”她沉默了很久，说：“都过去了。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活着就好。”然后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消失在人群里。第八章很多年后，苏雨桐老了。她一个人住，

养了一只猫，黑白的，不怎么叫。每天早上，她起来，给猫倒粮，给自己煮粥。吃完，

就去河边坐坐。河还是那条河，水流得慢，看不出往哪边流。她坐在那儿，什么都不想。

有时候坐一个上午，有时候坐一个下午。坐够了，就回家。有天傍晚，她又在河边坐。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风很轻。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顾修远，想起林昭，想起那个老人。

想起他们说的话，做的事，看她的眼神。她笑了笑。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回走。

路上碰见一个小孩，五六岁，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她问：“划什么呢？”小孩抬头，

说：“划一条河。”她看了看，地上确实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她说：“河怎么是直的？

”小孩想了想，说：“我想让它直，它就直。”她笑了。继续往前走。夕阳落下去，天黑了。

她回到家，猫在门口等她。她弯腰，摸摸它的头。猫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腿。她站起来，

推开门。屋里很黑，她没开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摸黑坐下。猫跳上她的膝头，蜷成一团。她轻轻摸着它的毛。屋里静静的。

只有月亮，从窗外照进来。全文完第九章那天之后，苏雨桐常去河边。不是去坐，

是去喂猫。河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窝野猫，三四只，黑白黄的都有。她每天带点吃的，

掰碎了，放在石头上。猫们起初躲着，后来慢慢近了，再后来，看见她就跑过来。

有一只特别黏她，黑的，肚皮上有一撮白毛。她叫它小黑。小黑每天等她，有时候来得早，

有时候来得晚，但总在。有一天，小黑没来。她等了很久，天黑了，也没来。第二天，

还是没来。她沿着河边找，找了很远。最后在桥洞底下找到它。它躺在那儿，身上有伤，

像是被什么咬了。她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它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她把它抱起来，去医院。医生说，伤得很重，不一定能活。她说，治。那几天，

她天天去医院看它。它躺在笼子里，身上缠着绷带，看见她，就叫一声。她说，小黑，

你要活着。第七天，医生打电话来，说，活了。她去接它。它看见她，扑过来，往她怀里钻。

她抱着它，笑了。那是林昭死后，她第一次笑。第十章小黑活了，

苏雨桐的日子好像也活了一点。她开始每天带着它散步。河边，菜市场，超市。它跟着她，

不跑远，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有一天，她在楼下碰见一个人。男的，四十来岁，戴眼镜，

拎着一袋米。他站在楼道口，看着门牌号，像是在找什么。她走过去，问：“你找谁？

”他回头，说：“我新搬来的，住三楼。”她点点头，没再说话，上楼了。后来她知道，

他叫周晓棠，离过婚，一个人住。他在楼下开了一家小书店，卖旧书。有天傍晚，

她路过书店，站在门口看了看。他抬头看见她，说：“进来坐坐？”她想了想，进去了。

店里很乱，到处是书，堆得高高的。他给她倒了杯水，说：“你住几楼？”她说：“四楼。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指着角落说：“那边有几本小说，你可以看看。”她走过去，

翻了翻。有一本，封面上写着《活着》。她拿起来，看了几页。忽然想起林昭。

他也喜欢看书。她把书放下，说：“我走了。”他愣了一下，说：“好。”第十一章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