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整骑着摩托车穿过柳林镇的时候,两边店铺已经开始放鞭炮了。红纸屑炸了一地,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打旋儿。他加紧油门,车轮在结冰的路面上打了一下滑,又稳住。
后座上绑着三个包裹,今天最后一趟。
柳林镇在华北平原上,是一个在地图上需要放大三遍才能找到的点。南北一条主街,东西几条巷子,卫生院、学校、邮局、供销社,都在这条街上。镇子不大,但林整跑了四年快递,闭着眼睛能画出每一条巷子的细节:王大妈家的狗拴在左边,要绕两步走;李老师家门口有三步台阶,下雨天滑;卫生院后门下午四点以后才开,因为老张头要在那儿下棋。
他是镇上唯一的快递员。
准确说,是唯一的快递员还愿意往村里跑。前几年还有两个年轻人干,后来一个去了县里送外卖,一个去了南方进厂。只剩下林整,骑着那辆跑了八万公里的摩托车,每天穿梭在镇上和周边十几个村子之间。
今天的三个包裹,前两个都送完了。一个是县里寄来的年货,送到开小卖部的老李家;一个是课本和习题册,送到镇东头的中学,放假了,门卫大爷代收。
最后一个包裹,地址是新写的。
不是打印的快递单,是圆珠笔,蓝黑色墨水,字迹歪歪扭扭:柳林镇北街尽头,白房子,许桂英收。
没有电话。没有门牌号。没有寄件人信息。
林整把包裹翻过来看了看,寄件地址那一栏是空的。
他又看了一遍收件地址:柳林镇北街尽头,白房子,许桂英收。
“北街尽头?”他嘀咕了一声。
北街他熟。那是镇子最北边的一条老街,再往外就是庄稼地了。他送过几次快递到那边,有几户人家,都是老人。但“尽头”是哪?北街走到头,应该是一条土路,通到田里。
他给收件人打电话。关机。
给发件人打电话。通了。
那边接起来,没有说话。林整听见呼吸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喂?您好,我是快递员,您这个包裹地址不太对,北街尽头没有白房子,您能不能再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男人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往废墟里面走。”
“什么?”
“北街走到头,现在是一片拆迁工地。你往里面走,最里面有一棵槐树,树底下。”
林整愣了一下。
“您是说……收件人住在废墟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林整以为对方挂断了。
“她走不动了。”男人说,“你送进去。”
“您是寄件人吗?您跟她什么关——”
忙音。
林整握着手机,站在北街的入口,听着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推土机黄色的影子停在那里,生了锈。
第二章 槐树
北街走到头,确实是一片拆迁工地。
林整平时不往这边来。镇上的人说,这片要盖新小区,但开发商跑了,推了一半就停了。废墟在那儿扔了三年,砖头瓦块长满了枯草。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拎着包裹往里走。
没有路。到处都是碎砖、水泥块、扭曲的钢筋。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去,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响。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看见了那棵槐树。
树很大。
夏天的時候应该能遮半边天,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现在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老人的手指,指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树底下有一间棚子。
油毡和木板搭的,歪歪斜斜,用几根木头顶着。门是塑料布蒙的,已经褪了色,被风吹得哗哗响。棚子旁边堆着一些捡来的破烂:塑料瓶、纸壳子、破铜烂铁。
林整站在棚子外面,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了。
他在镇上送了四年快递,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没见过住在废墟里的。
塑料布掀开的时候,里面的人没有回头。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背对着门。面前点着一根蜡烛——棚子里没有电。蜡烛插在一个罐头瓶里,火苗被风带进来的气流吹得直晃。
“许桂英?”
老人慢慢转过头。
脸很瘦。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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