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没有马上睁眼,而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枕边摸了摸。屏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
“您尾号3827的信用卡本期应还金额:4,832.00元,最低还款额:832.00元,还款日:今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点开APP查余额。
832.6元。
正好够还最低还款额。还完,归零。不还,逾期记录跟上三年。
她把手机扣回枕边,继续躺着。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右上角斜着劈下来,像一道凝固的闪电。她搬进来那天就看到了,当时想找房东修,后来忘了。住了七个月,每天睁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道裂缝,慢慢就看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好东西。习惯被拒绝,习惯被轻视,习惯银行卡里永远只剩四位数,习惯每天早上醒来先想一遍今天有什么理由能让自己起床。
今天是周四。
第187天。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招聘APP。已读不回的消息挂在那里,像一排灰色的墓碑。最新一条是三天前投的那家初创公司,职位是产品运营,薪资8-10k,比她上一份工作的三分之一还少。
她投了。
对方已读。没回。
沈鹿把手机扔到一边,终于坐起来。十平米的隔断间,放下一张1.2米的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折叠桌,就只剩下转身的空间。隔壁传来洗漱的水声——那对情侣又和好了,昨晚吵得震天响,今早共用卫生间,日子照旧。
她有时候挺羡慕他们的。能吵,能和,能把日子过出声响。
而她呢?
她连跟谁吵一架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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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沈鹿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眼。
眼下的青黑用遮瑕盖了三层,还是能看见。她今天要去面试的是家做社交APP的公司,据说创始人是从大厂出来的,喜欢有冲劲的年轻人。
28岁,算年轻人吗?
她苦笑了一下,把头发扎高,换上那件穿过无数次的藏蓝色西装外套——这是她唯一一件还没起球的“战袍”。上一份工作入职时买的,花了半个月工资。后来被开除那天,她也是穿着这件衣服,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纸箱走出那栋大楼。
电梯里有人小声说:“就是她,听说是泄密被开的。”
她没解释。
解释了也没用。周延把证据做得很全,聊天记录、文件传输日志、监控时间点,一应俱全。她拿什么解释?拿那句“你陪我睡一晚,我就不追究了”的微信截图吗?那条消息她当时就删了——恶心。等她想起来要保留证据的时候,早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HR把她叫进会议室的时候,语气温和得滴水不漏:“沈小姐,请坐。”
面试官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戴眼镜,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不是那种,而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的打量。
沈鹿心里咯噔一下。
前二十分钟聊得还行。她产品经验扎实,数据敏感度高,说的几个案例都让女面试官频频点头。然后男面试官开口了。
“沈小姐,我冒昧问一下,你上一份工作离职的原因是什么?”
她准备好的答案已经在嘴边:个人发展与公司方向不太匹配,经过协商后友好离开。
但那个男面试官的目光让她说不出口。那目光里有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求证,而是笃定。他知道答案。他在等她撒谎。
沈鹿沉默了两秒。
“因个人原因离职。”她说。
“哦?”男面试官笑了笑,把手里的简历翻过一页,“可我听说,好像跟商业机密有关系?圈子里有些传闻,当然,我们不会轻信传闻,只是走个流程问一下。”
女面试官皱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鹿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忽然想起来了。
去年行业峰会,这人跟在周延身后,点头哈腰地递名片。周延给她介绍过:“这是我们合作伙伴公司的李总。”
原来是周延的人。
世界真小。小到她躲了半年,还是能被同一根刺扎到。
她慢慢站起来,把那份自己熬了三个晚上改出来的简历拿起来。折叠。对折。再对折。然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用麻烦了。”她说,“我不适合贵公司。”
男面试官愣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这是省时间的态度。”沈鹿看着他,“你回去告诉周延,让他下次派个演技好点的。这位李总,戏太假,观众不入戏。”
她转身出门,顺手把门带上,不轻不重,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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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十一月的雨,冷得往骨头里钻。沈鹿站在门口的雨棚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回家?那个十平米的隔断间,连窗户都只有半扇,推开是对面楼的墙。
回公司?她没有公司了。
回过去?回不去。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母亲。
消息只有一条,语音转文字:“你表妹二胎都生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隔壁村那个开货车的,人家一个月八千,你还有什么挑的?”
她没听语音,只看文字就知道母亲的声音——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叹气,那种“我都是为你好”的理直气壮,那种“你再不回来就没人要了”的焦虑。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
雨越下越大。有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她面前冲过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低头看,那双黑色高跟鞋的鞋跟已经磨得不成样子,鞋面上沾着泥点。
这是她唯一一双能配西装的高跟鞋了。
沈鹿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28岁,985本科,大厂三年高级产品经理经验,手上有两个成功上线的项目,拿过公司年度优秀员工。现在,卡里余额832.6元,信用卡今天到期,住十平米隔断间,刚被周延的人当面羞辱,母亲催她回老家相亲二婚货车司机。
她站在雨棚下,看着雨幕发呆。
有个拾荒老人从她身边走过,推着三轮车,车上堆满纸板和塑料瓶。他弓着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雨水顺着破旧的雨衣往下淌。
沈鹿看着他,想:他今晚住哪儿?他有地方住吗?
又一想:如果有一天,他消失在这个城市里,会有人发现吗?
如果是我呢?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注意到雨停。等她回过神来,天已经擦黑,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加班的人开始叫外卖,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的鞋已经湿透,脚趾冻得发麻。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堂哥沈明:“睡没?明天有空吗?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别问是什么,反正比心理医生便宜。”
生日?
她愣了两秒,才想起后天是自己生日。第187天,她早忘了。
沈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有空。”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倒映在水洼里,一脚踩碎一个。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收到什么礼物,也不知道明天会比今天好还是坏。
但至少,有人还记得她后天生日。
至少,这个城市里还有人愿意给她送礼物。
回到隔断间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隔壁那对情侣在看电视,笑声穿过薄墙,热热闹闹的。沈鹿换上干衣服,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那个装简历的文件夹。
空荡荡的。
她今天带了三份打印好的简历,全部扔进了那个面试官的垃圾桶。连同她熬的三个晚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点开,是周延发来的微信。
“小沈,听说你今天又碰壁了?需要我帮忙吗?我认识几个HR,打个招呼的事。”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沈鹿盯着那个笑脸。
手指悬在“拉黑”按钮上。但她没有按下去。
因为周延说的可能是真的。他确实能让她在所有公司都找不到工作。他那些“招呼”,能让任何HR在看到她的简历时,第一时间想起“泄密开除谨慎录用”。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去。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黑暗中看得不太清楚。她闭上眼睛。
隔壁的笑声。楼上的脚步声。窗外的车声。这座城市的夜晚,和每一个夜晚一样,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
明天是第188天。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她没有拉黑周延。没有删掉招聘APP。没有拒收堂哥的礼物。
还在等。还在熬。还在撑。
这就是第187天的沈鹿。
还在呼吸,就已经是全部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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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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