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诚记得,爷爷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诚儿,眼睛……要藏好。”
那时他还小,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的眼睛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黑眼珠比别人更黑一些,照着镜子看,深处像是藏着点什么,但仔细瞅又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琢磨过很多次,琢磨不透,也就撂下了。
此刻,他正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心跳擂鼓一样砸着胸腔,眼睛死死盯着二十丈外的那头畜生。
是一头山魈。
这东西平时不往唐家沟这边来,沟里的人说,山魈这东西邪性,住在深山老林的阴气重的地方,轻易见不着。可今年开春到现在,已经有三拨进山采药的汉子撞上它了,两死一伤。
死的那个是他二叔。
唐诚今天本是来收陷阱的。昨天下的套子,想着套只野兔或者獐子,给病了好几天的阿蕊补补身子。结果走到半道,听见前头林子深处有动静,探头一看,血差点冻住。
那头山魈正蹲在一块青石上,啃着什么。
唐诚看不清它啃的是什么,也不敢看清。他只看见那畜生的个头——比他见过的最大的野猪还要大上一圈,浑身的毛灰扑扑的,像披着一层烂棉絮,偏偏那张脸是通红的,皱巴巴的,越看越像人的脸。
他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往后挪。
手肘压到了一截枯枝。
“咔。”
很轻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山魈的耳朵动了一下,那张红脸慢慢转过来,一双小眼睛直直盯着唐诚藏身的这块岩石。
唐诚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跑,还是不跑?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往山下跑,这片林子他熟,哪块石头能挡一挡,哪棵树能爬一上都清楚。但山魈这东西,爬树比他快,跑得比野狗还快,他二叔就是跑的时候被追上的。
不跑,就这么趴着,等它走?
那畜生动了。
它从那块青石上跳下来,动作慢腾腾的,像是漫不经心,但每一步都朝着这边来。二十丈,十九丈,十八丈……
唐诚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柴刀。
这刀他用了三年,削过竹,砍过柴,也杀过鸡,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对上一头山魈。
近了。
十五丈。
那畜生停下来,抽了抽鼻子,像是在嗅什么。然后它又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十三丈。
十丈。
唐诚已经能闻见那股腥臭味了,混着腐烂的血肉味,熏得他想吐。他的手指死死攥着刀柄,攥得骨节发白。
八丈。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五丈。
那畜生又停了。它歪着脑袋,像是在找什么——它的眼睛不太好使,这是沟里老猎户说过的话,山魈这玩意儿眼神不济,但鼻子灵,耳朵也灵。
唐诚的呼吸停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畜生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过身,慢悠悠往回走。
唐诚的胸口那股憋着的气刚要松——
一道细弱的咳嗽声从林子下方的山道上传来。
唐诚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是阿蕊的声音。
山魈的身子僵住了一瞬,然后猛地扭过来,那张红脸朝着山道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唐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他只记得自己从岩石后面冲了出去,一边冲一边吼,吼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手里的柴刀抡圆了,朝着那头畜生扑过去。
山魈被他这一下惊着了,往后退了一步。
但只是一步。
它看清了扑过来的是什么——一个半大小子,瘦瘦的,手里攥着一把柴刀。那张红脸上竟然露出一种类似讥笑的表情,然后一爪子拍过来。
唐诚躲了一下。
没躲开。
那一爪子拍在他肩膀上,像是被一根粗木桩撞上,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砸在一棵树干上,后背疼得眼前发黑。柴刀不知道飞哪去了。
“哥——!”
阿蕊的声音尖利地响起来。
唐诚挣扎着要爬起来,刚撑起半边身子,就看见那头山魈扔下他,朝着山道的方向奔过去。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快得他根本来不及追。
他只能吼,声嘶力竭地吼。
没用。
那畜生头也不回。
然后他看见了阿蕊。
她站在山道拐角的地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手里还挎着个篮子——那是给他送饭来了。她像是被吓傻了,一动不动站着,看着那头越来越近的怪物。
唐诚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整颗心被人攥住使劲拧,又像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出不来。他张着嘴,想喊快跑,嗓子却像被掐住了一样,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的眼睛热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是眼皮底下突然燃起一簇火苗,又飞快熄灭了。
但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头山魈身上,出现了一道极淡的、像是烟气凝聚成的纹路。那纹路从它的前腿根开始,斜斜向上,一直延伸到脖子底下,有一小段颜色格外淡,淡得几乎要断开。
那是弱点。
唐诚不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蹦进脑子里的,但他就是知道。他甚至还知道,如果手里有刀,照着那里捅进去,这头畜生会死得很快。
可他没有刀。
阿蕊还在那里站着。
山魈离她不到三丈了。
唐诚的眼睛又热了一下,比刚才更热,热得发烫。
然后他看见的东西更多了。
那头山魈身上,那些灰扑扑的毛下面,有一层微微发着光的线,那些线密密麻麻的,在它身体里交错着、流动着,像一条条小溪。而在它心脏的位置,那些光聚成一团,比其他地方亮得多。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里是它全身最要紧的地方。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穿进那里……
山魈扑过去了。
阿蕊终于动了,她扔掉篮子,往后退了一步,但她的腿在抖,根本跑不快。
唐诚从地上抓到了一块石头。
有棱有角,拳头大小,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他只是抡起胳膊,把那块石头朝着山魈砸过去。
准头并不好。
那块石头本该从山魈脑袋边上飞过去,落进林子里。
但石头飞在半空,唐诚的眼睛又热了一下。
那块石头的轨迹偏了一点。
只是一点。
它没有从山魈脑袋边上飞过去,而是正正砸在它的后脑勺上。
山魈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往前踉跄了一步,脑袋猛地甩了一下,前爪抓了个空。
阿蕊借着这一下,跌跌撞撞往后退,退到了山道边的斜坡上,脚下一滑,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山魈没去追她。
它转过身子,朝着唐诚走过来。
那张红脸上的表情,不再像是讥笑了。它的一只眼睛——被石头砸中的那一只——正在往外渗血,那畜生盯着唐诚,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磨牙,又像是低沉的咆哮。
唐诚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头越来越近的畜生。
他的眼睛还在发烫,烫得他甚至觉得眼眶要裂开。但那些东西看得更清楚了——山魈身上的那些光点,那些流动的线,它心脏位置那团最亮的、正在剧烈跳动着的——
它在害怕。
唐诚知道。
这头畜生挨了一下之后,在害怕。
它不知道那块石头是怎么砸中它的,但它知道疼了。它现在走过来,与其说是捕食,不如说是试探。
唐诚弯腰,又捡起一块石头。
山魈的脚步顿了一下。
唐诚攥着那块石头,盯着它,盯着它身上那些光点的流动,盯着它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液涌动的痕迹。
然后他扔出了第二块石头。
这一次没有歪。
那块石头穿过林间的空隙,正正砸在山魈受伤的那只眼睛上。
山魈的嚎叫声震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一大片。
它没有再往前走。它转过身,踉跄着,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逃,很快就看不见了。
唐诚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眼睛不烫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眼眶周围还是温热的,但已经不烫了。
他愣愣看着自己刚才扔石头的那只手,又看看那头山魈逃走的方向,脑子里一团浆糊。
这是怎么回事?
“哥……”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斜坡下面传来。
唐诚猛地醒过神,拔腿就朝那边跑。
阿蕊躺在斜坡底下的灌木丛里,脸上、手上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裙子也扯烂了。她仰着脸看他,眼泪汪汪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那头怪物呢?”
“跑了。”唐诚把她扶起来,上下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大伤,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跑这来干啥?不是让你在家躺着养病吗?”
阿蕊瘪着嘴,眼泪掉下来:“我、我给你送吃的……你一早进山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担心……”
唐诚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行了,没事了。”他顿了顿,“篮子摔坏了?”
阿蕊点点头,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回去让你娘再编一个。”唐诚把她背起来,往山道上走,“走,回家。”
阿蕊趴在他背上,抽抽噎噎的,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
“哥,你刚才……用石头就把那头怪物打跑了?”
唐诚的步子顿了一下。
“嗯。”
“哥真厉害。”
唐诚没接话。
他背着阿蕊往山下走,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画面——那些光点,那些流动的线,那头山魈身上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爷爷临终前那句话又浮上来:
“诚儿,眼睛……要藏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林子里渐渐暗下来。
唐家沟的炊烟在前方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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