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小满那天，我接了儿子李伟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慌慌张张的，说张倩生了，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末了他说，妈，你快来北京吧，我们俩实在忙不过来，你不来，这个家就转不开了。
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我守了大半辈子的寡，一把屎一把尿把李伟拉扯大，供他读了大学，看着他在北京扎了根，成了家，现在，他有儿子了，我有孙子了。
那天下午，我就找了村头的老周，把家里养了三年的两头母猪、八只山羊，全卖了。老周说，桂兰婶，你这养得好好的，咋说卖就卖了？我笑着说，去北京享清福了，去带我的大孙子。
其实那时候我真以为，我是去享清福的。
我锁上了住了一辈子的院子，院门是李伟他爹活着的时候亲手打的，榆木的，沉得很。锁头是新换的，我把钥匙用红布包了三层，塞在贴身的棉袄口袋里。我背了一麻袋的土特产，有自家石磨磨的小米，攒了半年的土鸡蛋，新榨的花生油，还有熬了三个通宵给孙子做的小棉袄、小褥子，满满一麻袋，压得我肩膀勒出两道深紫的印子。
坐了 12 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我舍不得买卧铺，省下的两百多块钱，能给我大孙子买小半罐奶粉。
到北京西站的时候，李伟来接我。他穿着体面的冲锋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跟我记忆里那个光着脚在田里跑的半大小子，判若两人。看见我，他先接过了我手里给孙子装小衣服的包袱，然后瞥了眼我脚边的大麻袋，眉头一下子皱起来，说妈，你带这些干啥，北京啥都有，沉不沉啊。
我没说话，跟着他走。那是我第一次来北京，高楼比我们村的白杨树还密，车多得像搬家的蚂蚁，人来人往的，没人看我一眼。我穿着老家带来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蛇皮袋的带子，像个掉进人堆里的土坷垃，浑身都不自在。
进了他家的门，一百多平的房子，亮堂堂的，地板光得能照见人影，我站在门口，连脚都不敢迈，怕踩脏了。我刚把麻袋往门边上放，儿媳张倩就从卧室出来了。她刚出月子，脸色白白的，穿着精致的月子服，看见我，嘴角扯了扯，没喊一声妈，只说，你这袋子别放客厅，沾了土，放阳台角落吧，回头我用消毒液把地擦一遍。
我那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瓢井拔凉水。我坐了 12 个小时的火车，一口热水没喝，一口饭没吃，进门没听见一句辛苦，先听见了这么一句。
但我没说啥。我是来帮儿子搭把手的，不能刚来就给人家添堵。我扛着几十斤重的麻袋去了阳台，阳台很小，堆着他们的纸箱、杂物，我把麻袋塞在最阴暗的角落，像把我自己，也硬生生塞进了那个见不着光的角落里。
当天晚上，张倩就给我列了一张 A4 纸的规矩。
早上五点起床做早餐，要低盐少油，她要喂奶，不能吃辣，不能放花椒八角；孙子的奶瓶每次用完必须煮沸消毒十分钟，绝对不能用洗洁精；每天要拖三遍地，宝宝的爬行垫要用酒精棉片擦两遍；一家人的衣服要分开洗，她和李伟的内衣必须手洗，不能用洗衣机，宝宝的衣服要用专用的婴儿洗衣液，单独手洗。
我看着那张纸，密密麻麻的黑字，像一群爬来爬去的蚂蚁。我活了 60 年，种了一辈子地，伺候过瘫痪的公婆，送走了老伴，拉扯大了儿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规矩。
可我还是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我想，儿子不容易，在北京买房子，背了几百万的房贷，儿媳刚生了孩子，也不容易，我多干点，累点，没啥。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就被死死钉在了这张纸上。
每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北京的街上还只有环卫工的扫地声，我就得轻手轻脚地爬起来，钻进厨房做早饭。熬粥要熬一个小时，熬得烂烂的，张倩说要养胃；鸡蛋要做成水蒸蛋，不能有一点蜂窝；包子要吃素馅的，不能放一点油。
等他们起床的时候，早饭要刚好端上桌，不烫嘴，也不能凉。他们吃饭的时候，我要去给孙子换尿布，冲奶粉，等他们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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