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陈守义：我这六十年，都泡在潮水里
我叫陈守义，今年七十三岁，是赤屿村最老的渔民之一。打从我记事起，鼻子里就没断过咸腥的海风，耳朵里也没停过拍岸的潮声。赤屿村就窝在东海边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巴掌大的地方，住的全是靠海吃海的人，祖祖辈辈，没一个离得开这片海。
天还没亮透，墨蓝色的天刚泛出一点鱼肚白，我就拄着竹拐杖挪到了码头边的老榕树下。这棵榕树比我年纪还大，树干粗得要三个壮小伙合抱，枝桠伸得老长，遮了小半个码头。树下摆着我补了半辈子的渔网，麻线织的，网眼被海水泡得发灰，边角磨得毛糙，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伙计。
我坐在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摸出腰间的竹针，开始捻麻线补网。手指上全是老茧，硬得像礁石，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腥味，还有渔网勒出的深痕，一道叠着一道，都是海给的印记。年轻的时候，我不用戴老花镜，一眼就能看见网眼里的破洞，现在不行了，眼睛花得厉害，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麻线的纹路。
我这辈子，没干过别的活，就是渔民。十二岁跟着我爹上船，摇橹、撒网、看潮信、辨风向，样样都是爹手把手教的。那时候的船，还是小舢板，木头钉的，经不起大风浪，只能在近海转，天不亮出海，日头落了就得往回赶，晚一步，遇上涨潮或者起风，船就能被浪拍碎。
我记得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爹独自出海，遇上了小风浪，浪头拍在脸上，咸水灌进嘴里，又苦又涩，船晃得我站不住，差点栽进海里。爹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吼我：“守义！渔民的命，拴在船上，拴在海里，怕水，就别吃这碗饭！”那时候我怕得浑身发抖，可看着爹黝黑的脸，攥紧了船桨，硬是没松手。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做渔民，第一要不怕海，第二要敬海。
海是怪脾气的，温顺的时候，水面平得像块蓝绸子，阳光洒下来，金闪闪的，鱼虾多得网都拉不动；凶起来的时候，乌云压顶，浪头能有两三丈高，像青面獠牙的怪兽，一口就能吞了船。我见过太多被海带走的人，隔壁村的阿强，二十出头，出海遇上台风，连人带船没了踪影，家里的媳妇抱着孩子，在码头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捞上来一只破草鞋。
所以我一辈子，都守着规矩。潮涨不出海，风大不扬帆，渔网不赶尽杀绝，小鱼苗总要放回海里。村里的年轻人总笑我老古板，说现在有机器船，有雷达，有定位仪，不怕风浪，不用守老规矩。可我知道，海的脾气，从来没变过，再厉害的机器，也拗不过老天爷。
我的船，早就传给儿子大海了。那是艘铁壳的机动船，比我当年的小舢板大十倍，马力足，能去远海，装的渔获也多。可我还是喜欢守着这棵老榕树，守着这张旧渔网。每天看着村里的渔船一艘艘驶出码头，马达声轰隆隆的，直到变成海面上的小黑点，我才肯起身回家。傍晚再过来，看着渔船一艘艘回来，桅杆上挂着渔灯，像星星落进海里，我心里就踏实。
我老伴走得早，二十年前，一场急病，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走了。她也是渔家女，一辈子跟着我，晒鱼、补网、操持家务，没享过一天福。我总觉得，她没走，就在这榕树下，看着我补网，看着渔船出海，看着大海平安回来。
我有一儿一女，女儿嫁去了镇上，不常回来；儿子大海，继承了我的手艺，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渔民。儿媳林秀，贤惠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有个孙女，叫丫丫，七岁了，粉雕玉琢的，总爱黏着我，让我讲海里的故事。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没赚过大钱，就是靠着一张网、一条船，养活了一家人，平平安安活到七十三岁。我不盼着大富大贵，就盼着儿子出海平平安安，孙女健健康康，村里的渔民，每一次出海，都能安安稳稳回来。
海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咸腥的湿气，吹得榕树叶子沙沙响。我捻着麻线，一针一线地补着渔网，网眼补好了，渔船就能多捞点鱼，家里的饭碗，就能稳当点。潮声一阵接着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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