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年的正月十五，月亮圆得有些过分。
沈阿婆坐在巷口，守着那口煮汤圆的锅，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月亮挂在那棵老槐树顶上，又大又白，比她的汤圆还圆。
“阿婆，看什么呢？”
说话的是个卖糖葫芦的年轻人，收摊路过，停下来歇脚。
“看月亮。”沈阿婆说，“今儿的月亮，不对劲。”
年轻人也抬头看了看。
“挺圆的啊，哪儿不对劲？”
沈阿婆没说话。她活了七十二年，在这巷口卖了五十年汤圆，什么月亮没见过？但今儿这个，圆得邪性，白得发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阿婆，来碗汤圆。”年轻人坐下，“老规矩，黑芝麻的。”
沈阿婆收回目光，给他盛了一碗。五个白胖子漂在碗里，热气腾腾的。年轻人埋头吃起来，吃得呼噜呼噜响。
沈阿婆又抬头看月亮。
月亮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
什么都没有了。
大概是眼花了，她想。
巷口外，灯会正热闹。大喇叭里放着喜庆的歌，有人在猜灯谜，有孩子在追跑，烟花嗖嗖地往天上窜，嘭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落在那口煮汤圆的锅上，落在沈阿婆满是皱纹的脸上。
她低下头，继续包汤圆。
明天还要卖呢。
二
月亮上确实有东西在动。
是一个姑娘。
她蹲在月亮边上，两只脚悬在外面晃来晃去，往下看着人间。人间灯火通明，到处都是红的黄的亮的光，一条一条的街道像发光的河，人群像蚂蚁一样在河里游来游去。
“好看吗？”
身后传来声音。姑娘没回头。
“好看。”她说。
一个老太太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和她一起往下看。老太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看了多少年了？”老太太问。
“不记得了。”姑娘说，“反正很久了。”
“想下去吗？”
姑娘没说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
“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天天蹲在这儿看。后来她下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姑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头。脚趾头悬在月亮外面，下面是万丈高空，再下面是那片灯火通明的人间。
“她下去干什么？”
“找人。”老太太说，“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问她是谁。”她说，“问她从哪儿来。问她为什么叫元宵。”
姑娘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我叫元宵？”
“你叫元宵。”老太太说，“你妈给你取的。生你的那天，正好是正月十五。人间那个日子，叫元宵节。”
“元宵节。”姑娘重复了一遍。
“嗯。人间的元宵节，要吃汤圆，要放烟花，要看灯会。圆圆满满，团团圆圆。”老太太指了指下面那片灯火，“你看见那些亮光没有？那是人间的灯。每家每户都点灯，把黑夜照亮，等着亲人回家。”
姑娘看着下面，没说话。
“你妈当年就是想下去看看。”老太太继续说，“看看那些人为什么要点灯，为什么要团圆，为什么要把这一天叫做元宵节。她说她想找出答案，找到了就回来。”
“她找到了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她没回来。”
姑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月亮上其实没什么灰，但她就是想拍一拍。她低头看着那片人间，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游来游去的人。
“我想下去。”她说。
老太太看着她，没说话。
“我想去找她。”姑娘说，“也想找那个答案。”
老太太又叹了口气。
“下去容易，上来难。”她说，“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你可能就变成人了，再也不是月亮上的孩子了。”
“我知道。”
“你可能找了很久也找不到，然后老去，死掉，和那些凡人一样。”
“我知道。”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和人间巷口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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