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堂嫂夜敲窗

爹娘走后，我以为这世上再没人管我了。那天，我被按在池塘边灌泥水，

挣扎中看见一双布鞋停在眼前。堂嫂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却透着股我从没听过的冷：“放开他。”那群人散了，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她蹲下来，

用手帕擦我的脸。手帕上有皂角的香味，离得太近，我能看见她睫毛上的水珠。“跟嫂回家。

”我站在原地没动：“村里人说你闲话，说我这么大的人了，不该再赖在你屋里。

”她愣了一下，拉起我的手。“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只要记着，只要我还活着，

就没人能欺负你。”那一刻，我只想快点长大。可我没想过，等我真长大了，

第一个想欺负的人……是她。---1 泥地里的光泥水往嘴里灌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在笑。

“没爹妈的野种，还敢偷看我媳妇洗澡？”沈强蹲在我跟前，揪着我头发往池塘里按。

水从鼻子往里呛，辣得眼眶发酸。旁边两个人跟着起哄，脚踩在我背上。“叫爹，

叫爹就放了你。”我不吭声。眼睛死死盯着沈强。那种眼神让他发毛，

他手上加了把劲:“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话没说完，他被人一把推开。

我趴在泥地里，满脸是水，眯着眼往上瞅。一双布鞋停在我跟前。洗得发白，

鞋帮上沾着泥点子。我认得这双鞋。去年冬天她穿着这双鞋，走二十里路给我送棉袄。

“苏槿嫂，你这是干啥？”沈强捂着手臂往后退，“我替你管教这小叔子，

他偷看我媳妇——”“啪。”那一耳光，响得池塘边都静了。鸟也不叫了。苏槿站在我跟前，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胸口一起一伏。她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攥得指节发白。

她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连鸡都不敢杀。村里人都说她温柔。说她好脾气。

说谁娶了她是谁的福气。但此刻她声音发抖，

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清楚楚:“他是我屋里的人，轮不到外人管。”沈强捂着脸，

愣了半天。旁边两个人也愣着。“你、你等着——”他扭头就跑。另外两个也跟着跑。

苏槿站着没动。等他们跑远了，她才蹲下来。蹲在我跟前。拿手帕擦我脸上的泥水。

手帕上有皂角的香味，混着我嘴里的血腥味。离得太近，我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不知道是溅的，还是别的。“能站起来不？”我点头。她扶我起来。没松手。一路走回家，

她的手一直攥着我手腕。攥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一样。到家后，她烧水。“洗澡。

”她回自己屋了。我脱衣服的时候，听见隔壁门响了一下。然后没动静了。我飞快洗完，

出来时她坐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路过她跟前，瞥见她右手腕。肿了。肿得老高。

打人打的。我没吭声，推门出去。翻墙进哑叔的修鞋棚，偷了瓶跌打药。

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压在他工具箱底下。翻墙回来时天已经黑透。她还坐在灶台前。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见我翻墙进来，眼眶突然红了。“摔了怎么办？”我不吭声。走过去，

把药瓶塞她手里。她愣了。低头看看药瓶。又抬头看看我。然后打开药瓶，递给我:“你擦。

”我不动。“我够不着。”她晃了晃肿起来的右手腕。我接过药。倒手上。给她揉。

这是我第一次碰她的手。糙的。凉的。指节上有老茧。我突然想起，这双手给我洗过衣服，

缝过被子，擦过脸上的泥。她疼得吸了口气，但没缩回去。我没抬头，

声音闷着:“以后别为了我跟人动手。”“那你别让人欺负。”“没人能欺负我。”她笑了。

眼眶还红着，但笑了:“今天谁被按在泥地里？”我不说话了。揉完药，我起身要走。

“站住。”我停下。她从兜里掏出那块手帕。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塞我手里。“拿着。

以后受了欺负回来告诉嫂，别自己扛。”我攥着手帕，没回头。那天夜里，

我把手帕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她翻身的声音。木板床吱呀一声。

我的心跟着晃了一下。一直晃到后半夜。---2 哑叔的秘密第二天，村里炸了锅。

沈强他妈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骂的话难听。骂苏槿不要脸。骂她护着野种。

骂她男人不要她了还赖在村里。苏槿不还口。就默默洗衣，喂鸡，做饭。我在屋里听，

拳头攥得咯吱响。要出去理论。被她按住。“你念书去。”“我不去。”“去。”她看着我，

眼神硬得不像她。“沈烈，你要想以后不受欺负，就得念书。考上大学，离开这破地方。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背上书包出门。没去学校。去了哑叔的修鞋棚。哑叔正给人修鞋，

见我进来，指指角落的凳子。我坐下。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他突然抬头看我。

我开口:“哑叔，你知道我哥去哪儿了吗？”他手顿了一下。继续修鞋。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我不抽烟。这是专门买的。哑叔看了我一眼，接过烟，没点。

就那么别在耳朵上。天黑了。人走了。就剩我俩。他还修鞋。我还坐着。谁也不看谁。

又过了很久，他放下鞋。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字:“你嫂不容易。

”我盯着那几个字。他又写:“你哥在外头有人了。三年不归，电话都不打了。

”血往头上涌。他又写:“你嫂知道。她不说。”我不知道怎么走出修鞋棚的。等回过神，

人已经在打谷场上。坐着。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又看它们一颗一颗暗下去。想了很多事。

想她为什么总在灶台前发呆。想她为什么半夜会叹气。想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是因为我可怜。是因为她太孤独了。那个男人不要她了。她一个人在村里守着。

被人戳脊梁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往回走。推开院门。

她坐在门槛上。等我。“去哪了？”“打谷场。”“一宿？”“嗯。

”她沉默了一下:“饿了没？”“嫂。”她抬头。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我哥对不起你。想说你别难过。想说有我。但最后只说了句:“我去镇上打工。

学费我自己挣。”她愣了。然后眼眶慢慢红了。“沈烈……”“我十七了。”我打断她，

“不是小孩了。”她不说话。我进屋，躺床上。睡不着。听见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响起。进了灶房。再然后，灶房传来切菜声。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像砍什么东西。我闭上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手帕。攥着。突然想起哑叔那句话。

“你嫂不容易。”我翻身。看着天花板。外头天亮了。但我心里黑着。中午吃饭的时候，

她端上两碗面。我低头吃。她突然开口:“镇上工地的活累，你干不了。”我抬头看她。

“我干得了。”“你还要念书。”“晚上念。”“白天干活晚上念书，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没吭声。她叹了口气。“沈烈，嫂供得起你。你别——”“我不要你供。”她愣住。

我放下筷子。“我是男人。”就说了这四个字。然后继续吃面。她坐在对面，半天没动。

等我把面吃完，她才开口:“下午把堂屋的苞谷晒了。”“嗯。”“晒完去哑叔那，

把你哥那件旧棉袄拿回来。快入冬了，改改你能穿。”“嗯。”“还有——”“嫂。

”她停下。我看着她。“以后别给我省。你该吃吃，该喝喝。我挣的钱，够咱俩花。

”她愣了。然后低下头。端起碗。进了灶房。我听见她在灶房里站了很久。很久。没出来。

---3 雨夜入夏第一场暴雨。来得突然。下午还晴着，傍晚天就黑了。黑得像锅底。

我在镇上工地干了一天活，累得腿发软。往回赶的时候，雨点子就砸下来了。砸得人生疼。

跑到家时浑身湿透。我屋漏雨。漏了好几年，一直没人修。被子湿了半边。

我裹着湿被子蜷在墙角，冷得发抖。牙齿打颤。颤得停不下来。门被推开。

苏槿穿着单薄的里衣，举着煤油灯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有睡痕。她看见我那样，

愣了一下。“过来。”我不动。她走过来，摸摸我的被子。湿的。凉的。她二话不说，

抱起自己的被子过来。把我的湿被子抱走。“嫂，我……”“睡。”她把自己的被子扔给我。

转身要走。一道闪电劈下来。灯灭了。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然后雷炸了。

就在头顶炸的。轰隆一声，震得窗户纸哗哗响。我听见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紧接着又一道闪电。照亮她僵在门口的背影。她在抖。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抖。

我突然想起哑叔写的字——“你嫂不容易。”想起她一个人在这屋里过了多少个雷雨天。

想起她每次被吓到，连个攥的人都没有。“嫂。”“别说话。”她站在门口没动。

又一道闪电。雷跟着就来了。轰隆隆滚过去。我能看见她肩膀缩了一下。缩得很紧。

我下了床。走过去。把被子披在她身上。“你干嘛？”“回去坐着。我在这陪你。

”她愣了一下。被我半拉半拽地按到床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着墙。中间隔着半尺距离。

雷一阵接一阵。她能忍住不抖。但呼吸骗不了人。喘得厉害。我把手伸过去:“害怕就攥着。

”她没动。雷又响了。更近。就在院子上空炸的。她的手攥住我手腕。凉的。指甲掐进肉里。

生疼。我没动。任她攥着。又一串雷滚过去。她攥得更紧。指甲快掐出血了。我还是没动。

那一夜，雨没停。雷没停。她攥着我的手也没松过。我另一只手扯过被子，把她裹紧。

她哆嗦了一下。然后慢慢不动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雷声小了。雨声也小了。她的呼吸匀了。

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我没睡。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纸一点一点泛白。天亮时，她先醒过来。

发现自己靠在我肩上。我的手还搭在她手背上。她猛地坐起来。脸有些红。我也醒了。

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什么？”“嫂。”“嗯？”“以后雷雨天，我都陪你。

”她没接话。起身出去了。走得很快。像逃一样。我低头看手腕。五个指甲印。红得发紫。

还渗着一点血丝。我笑了。躺回床上。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闭上眼。睡不着。不是不想睡。

是不敢睡。怕一睁眼，又是半夜。又是雷雨天。她又是一个人站在门口抖。

手指碰到手腕上的指甲印。有点疼。但心里不疼。反而有点暖。说不上来为什么。

外头传来水声。她在洗脸。然后是灶房的声音。她在做早饭。我翻身。手又伸到枕头底下。

摸到手帕。攥着。指甲印又疼了一下。我低头看。五个弯弯的印子。像五个月牙。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月亮上有嫦娥。一个人住在广寒宫里。冷。很冷。她呢？

她这三年，是不是也这么冷？我把手帕翻出来。盯着看。洗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边。

但她叠得整整齐齐。像叠什么宝贝一样。外头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下。“沈烈，吃饭。

”“嗯。”我没动。她又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我把手帕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

手腕上的指甲印还在。我摸了一下。疼。但不想让它消。起床。出门。

她端着粥站在灶房门口。头发拢到耳后。脸上看不出什么。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走过去。坐下。喝粥。她坐对面。低头喝粥。谁也不说话。院子里有麻雀在叫。

阳光晒在背上。烫的。我喝完一碗。她接过去又盛一碗。递过来的时候，眼睛扫过我手腕。

顿了一下。然后飞快移开。耳朵红了。红的。一直红到耳根。我低头喝粥。假装没看见。

但嘴角勾了一下。“嫂。”“嗯？”“今晚还下雨不？”她筷子顿住了。半天没动。

然后继续夹菜。没抬头。“不知道。”“下的话，我还陪你。”她不吭声。

但我看见她耳朵更红了。红得滴血。她站起来。收碗。进灶房。门关上了。我坐在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