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路，人心尺

第一章 桂溪村的心病立秋过后，桂溪村的风里就多了几分干爽的凉意。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村口老槐树下就聚了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话题绕来绕去，

总离不开那条坑坑洼洼的进村小路。这条路，是桂溪村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

也是村民们心里堵了十几年的一块石头。全长不过一公里多，弯弯曲曲像条被踩烂的麻绳，

最窄的地方勉强能过一辆三轮车，遇上雨天，泥泞能没过脚踝，车轮陷进去，

半天都推不出来。谁家娶媳妇，婚车开到半路就得停下，新人踩着泥水进村，

成了村里多年的笑话；谁家老人急病，救护车开不进来，只能几个人轮流背着往镇上跑，

耽误的每一分钟，都可能是生死关头。陈守义站在自家门口，望着那条蜿蜒在田埂间的小路，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今年五十八岁，是村里出了名的实在人，种了一辈子田，为人忠厚，

从不与人争长短。他家住在小路最里头，出行全靠这条路，这些年吃的苦头，比谁都多。

春天播种，化肥要一袋袋扛进来；秋天收获，粮食要一担担挑出去。每逢下雨天，

陈守义总要天不亮就起床，把老伴扶到路口，生怕她一不小心滑倒摔伤。前年秋收，

他骑着三轮车拉稻谷，车轮陷在泥坑里，连人带车翻倒在地，稻谷撒了一地，

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皮，回家贴了半个月的膏药才好利索。儿子在城里安了家，

好几次想接他和老伴去城里享清福，陈守义都摇了头。他舍不得这片土地，

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更舍不得村里的乡邻。可每次看着老伴提着菜篮，

小心翼翼地走在泥路上，生怕滑倒；每次看着自己种的蔬菜、养的土鸡，

因为路不好运不出去，只能贱价卖给村里的小贩，他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常常坐在门槛上抽烟，望着小路发呆：要是这条小路能变成平坦宽阔的水泥路，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藏了一年又一年，从黑发盼到了白发。“守义，咱仨凑一块儿，

把这条路修了吧！”这天傍晚，同住在路边的王长根找上门来。王长根比陈守义小两岁，

性格爽快，家里开着个小杂货铺，日子还算宽裕。他和陈守义一样，也被这条路折腾够了。

他的杂货铺进货全靠三轮车，路不好走，每次进货都颠颠簸簸，货物摔坏是常事，遇到雨天，

干脆就没法进货，只能关门歇业。“修？咋修？”陈守义心里一动，却又犯了难，

“村里没钱，镇上也不管，咱自己修，那得花不少钱吧？”“我算过了，

”王长根蹲在门槛上，掏出一根烟点上，火星在昏暗的暮色里一闪一闪，“把路拓宽到四米，

全程灌水泥路，一公里多的路，材料加人工，咱们三户平摊，每户出个三四万，

咬咬牙就拿出来了。”陈守义愣了一下：“三户？还有谁？”“还有李建国他家啊，

”王长根弹了弹烟灰，“咱们三户是这条路最直接的受益人，他家也住在路边，

不出钱不出力，说不过去。咱们三家一起出钱出力，路修好了，大家都方便，这是百年大计，

利人利己的好事。”陈守义沉默了。李建国他家，他心里是清楚的。李建国两兄弟，

哥哥李建国家里做点小工程，手里不算缺钱，弟弟李建军却游手好闲，好吃懒做，

整天在村里晃悠，就爱占点小便宜。这两兄弟在村里的名声，向来不怎么好，斤斤计较，

睚眦必报，村里谁家有事，他们从来都是躲得远远的，好处却一个不落。

“他家……能愿意出钱吗？”陈守义担忧地问。他太了解这类人了，

有利可图时跑得比谁都快，要付出时就推三阻四。“咱们好好跟他说，这是大家的路，

又不是只为咱们自己修，”王长根拍着胸脯，一脸自信，“路修宽了，硬化了，

他家车子也能开到家，难道他不想？我去跟他谈，保证说通他。”陈守义想了想，

这条路要是真能修成水泥路，那可是祖祖辈辈的福气。就算多花点钱，多费点力气，也值了。

他咬了咬牙：“行，只要他家愿意一起干，我肯定出钱出力，绝不含糊。我就算砸锅卖铁，

也把这份钱拿出来。”第二天，王长根就去找了李建国兄弟。出乎陈守义意料的是，

李建国兄弟俩当场就拍了胸脯，满口答应。“修路是好事啊，我举双手赞成！

”李建国笑得一脸热情，拉着王长根的手不放，“大家乡里乡亲的，路修好了，

咱们脸上都有光。钱我们出，力我们也出，绝不含糊！”弟弟李建军也跟着附和，

拍着大腿说：“就是就是！以后开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走亲戚都风光。咱们三户同心协力，

把路做好，谁也不能掉链子！”陈守义得知后，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以为，

这下总算能顺顺利利把路修起来了。他和老伴连夜把家里的积蓄取了出来，

那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又找亲戚借了点，凑够了修路的钱，整整齐齐用布包好，

就等着动工的那一天。为了把路修好，陈守义主动跑前跑后，找施工队，量路面，买材料，

样样都亲力亲为。他顶着大太阳，拿着卷尺一点点丈量路线，汗水湿透了衣衫，

脸上却带着笑。他想着，多操点心，路就能修得结实点，走得长久点。王长根也积极配合，

出钱出力，毫无怨言。三户人约在老槐树下正式商量，

白纸黑字写了简单的协议：按照受益面积平摊费用，每家出三万八千块钱，

施工队找镇上口碑最好的，材料用最结实的水泥和石子，工期半个月，

争取在秋收前把路修好。签字的时候，李建国兄弟笔走龙蛇，生怕慢了一步，

显得自己不积极。那段时间，桂溪村的空气里都飘着气待。

村民们听说三户要自筹资金修水泥路，都纷纷称赞，说陈守义他们做了一件大好事，

为村里造福。几个老人路过，都忍不住夸陈守义有担当，以后子孙后代都能沾光。

陈守义每天都乐呵呵的，走路都轻快了许多。他仿佛已经看到，

平坦宽阔的水泥路铺到家门口，车子来来往往，再也不用受泥泞之苦。他甚至已经想好，

路修好那天，要在家里摆几桌酒，感谢王长根，也感谢李建国兄弟，大家和和气气，

邻里和睦。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份美好期盼，很快就碎成了一地渣。人性的阴暗，

在利益面前，暴露得一览无余。第二章 人心隔肚皮动工的前一天，

三户人约好在老槐树下集合，签正式协议，交修路款。陈守义早早带着凑好的钱来了，

用一个旧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里面有零有整，都是他和老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

王长根也准时到场，手里拿着厚厚的现金，爽快地放在石桌上。唯独李建国兄弟俩，

磨磨蹭蹭，直到太阳快落山才慢悠悠地出现，脸上没有了当初的爽快，

反而带着几分敷衍和闪躲，眼神都不敢跟陈守义、王长根对视。“守义，长根，

我跟我弟商量了一下，”李建国搓着手，脸上堆着勉强的笑，眼神飘忽，“这修路的钱，

我们家暂时拿不出来。你看，最近家里刚盖了房子，手头紧得很。”陈守义心里一沉，

像被冷水从头浇到脚：“建国，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三家一起出钱，

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变卦了？盖房子的事，你之前怎么一句没提？

”“我也不想啊，”李建国叹了口气，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演技拙劣，“实在是没钱，

要不这样，路你们先修，等我以后有钱了，再把钱给你们补上。绝不欠你们的！

”王长根一听就火了，猛地一拍石桌，震得上面的灰尘都跳了起来：“李建国，

你这不是开玩笑吗？修路是一次性投入，钱不到位，施工队怎么动工？你当初拍着胸脯答应，

现在临阵退缩，太不地道了！你这不是耍人吗？”弟弟李建军立刻把脸一沉，

一改之前的和善，蛮横地说：“我们不是不出钱，是暂时没钱！路修好了，

我们走一走怎么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还能不让我们走？再说了，这路又不是你们家私有的，

是公家的路！你们修了，我们自然能走！”“公家的路？”王长根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都在颤抖，“公家不管，我们自己凑钱修，你们不出钱不出力，还想白占便宜，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们脸皮怎么这么厚？”“我们就是不出钱，也不出力，

”李建国索性撕破了脸，不再伪装，双手往腰上一叉，“反正路就在那里，你们修你们的，

我们走我们的，谁也管不着。有本事你们别修啊！”陈守义站在一旁，心一点点凉了，

凉得透彻。他看着李建国兄弟俩无赖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喘不上气。当初的信誓旦旦，原来都是假的，无非是想等着坐享其成，白捡便宜。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出一分钱、出一份力。“行，你们不出钱是吧，”王长根咬着牙，

脸色铁青，“那这路，我们也不修了！谁也别想走舒服路！我倒要看看，

你们能得意到什么时候！”说完，王长根转身就走，脚步沉重，带着满心的愤怒。

陈守义也失魂落魄地回了家，手里的布包变得无比沉重，压得他肩膀生疼。回到家里，

老伴看他脸色不对，惨白惨白的，连忙问怎么了。陈守义把事情一说，老伴当场就哭了，

抹着眼泪说：“咱们凑了这么多钱，跑了这么多趟，求爷爷告奶奶，结果遇上这么两个无赖，

这可怎么办啊？咱们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陈守义心里又气又悔，悔自己当初太轻信，

把人心想得太好；气李建国兄弟太不讲理，太自私自利。他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

翻来覆去，想着那条烂路，想着自己的一片真心被当成驴肝肺，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密密麻麻，全是委屈。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可更让人气愤的还在后面。

王长根因为李建国兄弟不出钱，也打消了修路的念头。他觉得，凭什么自己出钱，

让那两兄弟白占便宜，凭什么自己当这个冤大头。他越想越不平衡，干脆也选择了观望，

既不出钱，也不出力，跟着李建国兄弟一起，想等着陈守义独自把路修起来，他们坐享其成。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陈守义住在最里面，比谁都需要这条路，他肯定熬不住，

最后一定会自己出钱把路修了，到时候，自己跟着白走就行。一时间，

原本商量好的三户修路，变成了陈守义一个人的事。李建国兄弟不出钱不出力，

王长根跟风观望，三户人的约定，成了一张废纸，一个笑话。陈守义彻底陷入了两难。

不修吧，这条路依旧烂泥坑，自己出行还是不方便，之前的心血全都白费；修吧，

三户的钱让他一户出，压力太大，而且凭什么要让那些不出钱不出力的人，

白白走自己修的路？凭什么老实人就要吃这种亏？那段时间，陈守义成了村里的笑话。

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逞能，有人说他自不量力。李建国兄弟更是在村里到处散播谣言，

颠倒黑白，说陈守义有钱没处花，想当好人，结果打肿脸充胖子，还说陈守义故意针对他们，

不想让他们走路。陈守义走在村里，总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与人对视，

心里憋屈得快要喘不过气。他找村里的干部调解，村干部却和稀泥，怕得罪人，

说都是乡里乡亲，别伤了和气，让他多担待一点。“担待？我怎么担待？

”陈守义对着村干部吼道，声音嘶哑，“我出钱出力，他们白占便宜，这叫公道吗？

你们身为干部，就不能主持个公道吗？”村干部无奈地摇摇头，一脸敷衍：“守义，

这事我们也没办法，人家不愿意出钱，我们总不能抢吧。你要是实在想修，就自己修，

不想修，就拉倒。别闹得大家都不好看。”调解无果，陈守义的心彻底凉了。

他看着家门口那条泥泞的小路，看着李建国兄弟得意洋洋的样子，看着王长根冷漠的眼神，

突然做了一个决定。既然这条路修起来，也是给别人做嫁衣，既然他们百般刁难，不讲情理，

那他就不跟他们掺和了。他要自己修一条路，一条只属于自己的直路，

绕开李建国和王长根两户，从此各走各的，互不相干。你们不讲情分，

那我也不必再顾念乡邻之情。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像一颗种子，

在心里迅速生根发芽。第三章 另辟蹊径遭刁难陈守义的想法很简单：不跟你们争，

不跟你们吵，我自己出钱，修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不从你们家门口过，不占你们一寸地，

不碍你们一点事，你们总没理由阻拦了吧？他拿着卷尺，绕着自家田地，

一点点重新丈量路线。白天顶着太阳，晚上借着月光，仔细规划，生怕占了别人一寸土地。

这条新路，比原来的路稍微远一点，大概一公里半，

全程只经过自家的承包地和几户没人居住的荒地，不涉及李建国和王长根的任何土地，

也不影响他们出行，完全合规合法。路宽照样四米，硬化水泥路，只通到自己家门口，

以后自己走自己的路，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打定主意后，

陈守义不再犹豫。他拿出全部积蓄，又给城里的儿子打了电话，

儿子一听父亲受了这么多委屈，当即表示支持，立刻转钱回来，全力支持父亲修路。

陈守义凑够了修新路的钱，不想再找任何人商量，也不想再跟任何人合作，

只想安安静静把路修好。他觉得，自己已经退到了绝路，只求自保，总该没事了。

可他太低估人性的恶了。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不招惹他，他也要来招惹你。

李建国兄弟听说陈守义要自己修一条新路，绕开他们，当场就炸了，在家里暴跳如雷。

“不行，绝对不行！”李建国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脸色狰狞，“他要是修了新路，

咱们以后想走都走不了，还显得咱们理亏，咱们不能让他修！绝不能让他修成！

”李建军也恶狠狠地说：“对，他想绕开我们，没门！我们不出钱，他也别想修成路！

他要是敢动工，我们就去闹，去堵路，让他修不下去！他想好过，咱们就让他谁都别想好过！

”他们心里清楚，陈守义的路一成，就等于彻底断了他们白嫖水泥路的念想，

而且全村人都会看他们的笑话，说他们是因为无赖，才被人绕开。这比打他们的脸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