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穆静和瞿桦的

时间线：1981年秋末至1982年春数学里有一种东西叫做充分条件—— 只要A成立，

B一定成立。 他用了三年，才搞清楚， 她不是不爱，只是她的A，比别人的长得多。

单位发了一批白面，每人二十斤，凭票领。瞿桦骑着自行车去粮站排队，

把自行车后座绑上两袋，

前面车把上又挂了一兜子——里头是他顺道买的两捆挂面、一网兜鸡蛋和半斤红糖。

红糖是给方穆静备的，产前产后都要用，他多要了些，

粮站的大妈用眼神上上下下量了他一遍，说："你媳妇几个月了？"他说："七个月。

"大妈把红糖往秤上一搁，多给了他二两，说："头一胎，补着点，别亏了孩子。

"瞿桦道了谢，把红糖仔细搁进兜里，骑车出了粮站的门。风从北边来，

把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扫下来一地，金黄的，踩上去沙沙响。他的车轮碾过去，

叶子碎成了末儿，散在灰色的路面上。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压得很低，

是那种要落雪的颜色——今年的第一场雪，兴许比往年来得早。家里的灯还亮着。这很正常。

方穆静的灯，十有八九亮到后半夜。有时候瞿桦半夜起来喝水，

看到她书桌那头的台灯还是开着的，人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还在算。他走过去，

把台灯的角度调一调，免得直射眼睛，再去里屋把毯子拿出来，搭在她肩上，悄悄退回去。

方穆静从来不谢他。他也不需要。他把自行车支好，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门。

灶房的面缸还有空间，他把白面倒进去，拍了拍缸沿，又把挂面摆在架子上——靠墙的一排，

按他的分类习惯，挂面左边，粉条右边，豆子在最里头。

方穆静曾经盯着这一排东西看了很久，说，"你这是按什么顺序放的？"他说，

"常用的在外头，不常用的在里头。"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还算合理。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之一。瞿桦在灶房忙了一阵，听到里头有动静。他探头进去，

看见方穆静扶着书桌站起来，弯腰去地上捡一支掉落的铅笔。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

把铅笔捡了，递给她。"别弯腰。"方穆静接过铅笔，没说什么，重新坐下来，

把笔放回笔筒。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七个月的胎儿，把她原本就不宽的身子撑得圆起来，

但她坐在书桌前的姿势还是一贯的笔直，脊背像一把竖着的尺子。

瞿桦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兜子东西搁在地上。"粮站今天发白面，我多领了一份，

面缸里放满了，吃到年后没问题。"他顿了顿，把红糖从兜里掏出来，放到她桌角，"红糖，

大妈多给了二两，你记得泡着喝，别只喝白开水。"方穆静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没停。

他就当她听见了。这也是他学来的——方穆静专注的时候，回应是奢侈品，不要期待，

但也不意味着她没在听。他说话，她在算题，这两件事在她那里并不冲突。等她算完这一步，

她会把该存档的信息存进去，剩下的过滤掉，有问题再问。他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也不说话，

只是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台灯光里是暖色的，鼻梁高而直，眼睫毛浓，

专注的时候眉心会轻轻拢起来，像是在对着草稿纸皱眉。他认识她三年了，

从火车上第一次见——那时候她靠着软卧的窗框，脸色发白，

手里攥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饼干纸袋，一副宁死不开口求人的样子。他把饼干塞进她手里，

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戒备，有傲气，有一点点没完全收住的谢意。

就在那个眼神里，他沦陷了。这件事他没告诉过她，也没打算说。

方穆静不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她只需要知道他现在在这里。"你吃饭了吗？

"她突然开口，眼睛还没离开草稿纸。"还没，等你一起。""我不饿。

"瞿桦说："不饿也要吃，七个月了。"方穆静停笔，回过头看他。这个眼神他认识，

是她在权衡——这道题再算二十分钟能收尾，还是他这句话更值得回应。最后她把笔帽套上，

说："你去热饭吧。"这是妥协，也是她的方式。瞿桦起身去灶房，心里有一种平静的满足，

像把一道算了很久的题，终于在某一步得出了正确的中间结果。晚饭是早上他煮的萝卜羊肉，

热过来香气更足。两个人坐在灶房的小桌前，方穆静喝了大半碗汤，把羊肉挑出来，

一块一块吃完，神情专注，像在处理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任务。瞿桦给她盛了第二碗，

她没拒绝。"我下周要去系里开会，"她说，"关于我出国的事，导师那边已经联系好了，

证明材料还差一份单位的介绍信。""几号开会？""周三。""我周三上午有门诊，

下午可以送你去。"方穆静顿了顿，说："不用，我自己去。"瞿桦没有坚持。

这也是他学来的——她说不用的事，不要硬往上凑，那只会让她不舒服。他等了一下，说，

"那你中午带点吃的，别饿着。""知道了。""系里暖气怎么样？""还行。

""多穿一件，走廊里冷。"方穆静放下筷子，看他。瞿桦回视她，表情很平。

两个人对看了几秒，她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饭，说："你比我妈还啰嗦。"这是夸他，

他知道。方穆静的妈妈不管她穿不穿得暖，从小到大如此，她习惯了自己管自己。

瞿桦管她这些事，在旁人看来是普通夫妻的琐碎，但他知道，在方穆静那里，

这些细节是被接收的，只是她处理信息的方式不是当场回应，而是存档。等到有一天，

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还回来一些。他在等那一天，等得不着急。饭后他洗碗，方穆静回书桌前。

灶房里是热水流过陶碗的声音，台灯的光从里屋的门缝里漏出来，两道光，各自安静，

互不打扰，合在一起，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瞿桦擦干手，去看了一眼她。

她正在翻一本很厚的俄文参考书，笔记本摊开在旁边，用左手压着，右手翻页。

他的目光落在她书桌右角——红糖还在那里，他搁下去的位置，原封没动，

但包装纸的角被捏过，轻轻压了一道折痕。她翻过去看了。他回里屋，

把热水袋从柜子里拿出来，去灶房续了热水，拿毛巾裹好，

出来的时候方穆静正好把那本俄文书合上，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他把热水袋放到她手边，

退回去。她手没停，侧过来接住了。就这样。就这样就够了。2 发烧夜与姜汤夜里他先睡。

两个人睡的是双人床，没有什么三八线，那是方穆扬和费霓那边的事了。他躺在靠墙的一边，

把被子边角压好，留她那边宽松些，方便她起夜。大约凌晨两点，他听见她进来，动作很轻，

像是怕吵醒他。他没出声，让她以为他睡着了。床铺轻轻凹下去，她躺下来，背对着他，

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是均匀的呼吸。瞿桦在黑暗里睁着眼，想，她今天那道题算完了吗。

大概算完了，没算完她不睡。他侧过头，看她的背影——被子隆起来，她的肩膀窄，

头发散在枕头上，深色的，在夜里是一片阴影。他想到两个月后，这张床上会多一个人，

想到她那句轻飘飘的"你去等着吧"，想到产房外的白色走廊。他现在就已经有点怕了，

不是怕别的，就是怕她疼，怕她一个人扛着不肯说，怕她把眉头皱起来又不让他看见。

他把被子轻轻往她那边送了一寸，然后闭上眼睛。她发烧是在立冬那天。本来不算什么大事，

就是早上起来喉咙有点哑，以为是天干，多喝了两杯水就去系里开会了。会开到一半，

她才发现自己头很重，讲话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散会的时候导师看了她一眼，问，"你脸色不对，没事吧？"她说没事，坐公交车回家了。

路上风很大，公交车的窗缝封不严，冷气一路漏进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围巾裹了又裹，

还是冷。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她自己倒了杯热水，喝了，去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

不高，但是烧着。她把体温表搁回抽屉里，在沙发上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决定先不说。

三十七度八，喝点水，睡一觉，兴许就退了，没必要把人弄得紧张。何况她现在七个月，

能吃的药本来就少，能扛就扛，不行再说。但是她没能扛住。瞿桦回来的时候，

她正窝在沙发上，把那本俄文参考书搁在膝上，翻着，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是一团糊的，热烘烘的感觉从里头往外冒。"怎么不开灯？"他进门，

顺手把走廊灯打开，光扫进来，方穆静眯了一下眼睛。他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在她旁边蹲下去，伸手放到她额头上，停了三秒，然后起身去拿体温表。她没动。

体温表量出来三十八度二，比她下午自己量的又高了些。瞿桦看了一眼数字，

把体温表放回去，转身去灶房。方穆静听见他开火的声音、切东西的声音，

锅里有什么东西在炖，香气一点一点从灶房飘出来。他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碗姜汤，

放到茶几上，说："先喝这个，退了烧我们再想别的。"方穆静低头看那碗红糖姜水，

热气腾腾，没动。"烫？"他去吹了几口，推给她，"现在好了，喝。"她端起来，

喝了一口，是甜的，姜味很重，但不呛，刚好在能接受的范围里。她把那碗姜汤喝完，

瞿桦接过碗，说："躺一会儿，我去煮粥。""不用，不饿。""烧着呢，得吃东西。

""烧不高，睡一觉就好了。"他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看她，不强迫，不催促，

就是把那个目光搁在那儿，等她自己权衡。方穆静和这个目光对了一会儿，输了，

说："粥少煮点。"她靠在沙发上，把那本俄文书放到茶几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出神。这道裂缝是老房子的毛病，搬进来第一天她就看见了，

一道细细的，从墙角延伸出来，大约有三十公分长。瞿桦搬进来之后，有一天也看见了，

去找了腻子粉补上，刷了白漆，颜色比周围浅一些，还是能看出修补的痕迹，

但至少不再延伸了。她当时没说什么。后来某天她看到那道补过的痕迹，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有一点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快又收紧了。她不擅长分析这种松动，

就像她不擅长分析为什么她现在愿意喝那碗姜汤，愿意等他煮粥，

而不是自己去楼道里找一包饼干应付了事。粥的香气从灶房飘出来，她想，

可能是因为七个月，行动不便，依赖别人的成本变低了。但这个解释她自己都不太信。

粥是白粥，煮得很烂，加了一点盐，还配了一碟腌萝卜。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喝，

喝完了大半碗，停下来。"够了，剩下的你吃。""你吃完，我另盛。""浪费。

""不浪费。"他把碗轻轻推回去，"烧着呢，多喝点汤水。"方穆静看了他一眼，

把剩下的粥喝完了。他收走碗，又去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热水袋，裹了毛巾，

放到她脚边——她坐着的时候脚容易凉，他早就发现了。她没说话，把脚往热水袋上踩了踩。

"要不要量一下血压？""不用，就是普通发烧，不用大惊小怪。""我没大惊小怪，

就是问一下。"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离她有半个身位，不近，但也不远，

刚好在一个不显得多余的距离上，"你早上去开会，就感觉不对了？"她顿了一下，

说："嗯。""怎么不早说。""没那么严重。"他没有继续追问，

也没有说"以后这种事要早说"之类的话，只是平静地把一瓶白开水放到她手边。

这也是他们之间的一种相处方式——他说完，她听到，两个人都知道，不需要重复。

"你今天门诊有多少病人？"她忽然开口。"十八个。"他说，语气平，好像在报天气预报，

"有个老太太，高血压，每次来都带两个儿子，两个儿子意见不一样，在诊室里吵，

把老太太都吵哭了。"方穆静没说话，等着听下文。"我把那两个人撵出去，

让老太太自己说，她说她其实想回老家，儿子们非要她留城里，嫌城里闷，但儿子不听。

"他停了一下，"我说这个跟高血压可能有关系，建议他们回去商量。""然后呢？

""然后两个儿子又进来，冲我道歉，说回去再议。""可能没用。""可能。

"他平静地同意，"但说出来总比憋着好。"她没再说什么，靠回沙发背上，闭了眼睛。

热度让人疲倦，大脑转得比平时慢，像是泡在温水里。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去书房，

又出来，在她旁边坐回去，翻开一本书，静静地看。也不说话，就是坐着。

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3 橡皮的秘密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床上，

被子盖得严实，身上贴了一张退热贴，凉的，压着额头有点不舒服，但是热度好像低了一些。

她侧过头，看见里屋的门开着一道缝，灯光从外头漏进来，隐约有翻书的声音。

她看了一会儿那道门缝，把退热贴揭掉，压在床头柜上，重新闭上眼睛。她没叫他，

他也没进来。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在外头，一个在里头，各占着一道光，安安静静的，

倒也不缺什么。第二天早上她烧退了，体温三十六度六，正常。瞿桦起得比她早，

灶房里已经有粥的香气。她坐起来，穿好衣服，去灶房，他正在把粥盛进碗里，看见她来，

说："昨晚又烧了一下，三点多，你出汗了，我给你换了衣服。"方穆静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换过了，是她那件厚睡衣，之前那件已经湿了。她想说什么，

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眼，进去把粥端走了。

他在后面说："那件湿的我洗了，晾在外头了。"她坐下来，端着粥碗，说："嗯。

"然后喝粥。这一声嗯，比平时要轻。他大概听见了，也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没把这句话点穿，他也没追，就这么过去了。有些事，不需要说清楚。他发现那块橡皮，

是在小雪节气搬书的时候。方穆静的书很多，占了书房整整两面墙的架子，

还有一部分堆在地上，按她自己的分类摆放，看起来乱，但她知道每本书在哪里，

绝对不需要他帮忙找。那天他进去是因为台灯坏了，换灯泡，换好了，

顺手收拾了一下桌面——几支笔归到笔筒里，用过的草稿纸叠整齐，

一个空了的信封放到抽屉里。然后他看见了那块橡皮。方穆静有很多橡皮，

大概因为她用铅笔多，要改的时候就要擦，消耗得快。他见过她放在铅笔盒里的那些，

都已经用得奇形怪状，有的缺了一角，有的磨出了深深的凹痕。

但是这一块不一样——这块橡皮还是方形的，四个角完好，表面洁净，

只有最边上一道细细的浅灰，像是被轻轻蹭过一下，几乎等于没用过。他把橡皮拿起来，

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想到一件事——方穆静做错了题，从来不擦，宁愿重新誊一遍。

他见过很多次，她把一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攥起来，重新拿一张空的，把之前的内容重写，

包括那个错误的步骤之前所有的内容，一字不差，然后从出错的地方重新算。

他当时觉得奇怪，问过她一次："为什么不用橡皮擦掉？"方穆静头也没抬，说："不好看。

""擦掉比重写要快啊。""但是纸会皱，我不喜欢。"那以后他就没再问了。

但是今天他才想到——她怕纸皱，所以宁愿重写，那这些橡皮，就只是放着，舍不得用，

或者说，用不上。那一小道浅灰色的痕迹，大概是某次不小心蹭到的。他把橡皮放回去，

原来的位置，原来的角度，搁回去，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最后只想出来一件事——她是那种会把橡皮保存得完好如初、然后宁愿重写整张纸的人。

不是因为吝啬，也不是因为执念，就是某种他暂时还说不清楚的东西，

某种和她所有行事方式一脉相承的东西。他觉得，那块橡皮和方穆静之间，

有某种他还没完全理解的关系，就像他和方穆静之间，也有某种他还没完全摸透的结构。

但他不急，他在学。他们这三年，吵架的次数很少。不是因为没有分歧，

而是因为两个人都不是喜欢吵架的类型——他习惯在沉默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