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在原来的世界

第一章 守夜人：第三十七次失眠周建民今年五十八岁，干了三十二年保安，

其中二十七年是夜班。他见过这座城市从矮楼变成摩天森林，

见过路灯从昏黄变成冷白LED，见过街道从空旷变得彻夜喧嚣。可他唯一无法理解的，

是天。天变了。不是天气，不是云层，不是雾霾。是星空。后半夜三点十四分，

他按惯例绕着小区外围巡逻。靴子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孤独的回响。整个小区陷入沉睡，

只有监控摄像头的小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他停在中心花园的长椅旁，习惯性抬头。头顶的天空，是一种死灰色。没有深邃，没有辽阔，

没有那种能让人屏住呼吸的黑。只有三四颗星悬在高处，微弱、模糊、摇摇欲坠，

像即将燃尽的烛火，风一吹就会熄灭。周建民掏出兜里那部屏幕开裂的老年机，点亮屏幕。

相册里，躺着一张他珍藏了十几年的老照片。黑白，泛着黄边，

是他父亲一九七九年夏天在老家村口拍的。照片里的天空，密得吓人。

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带，从天际一端横跨到另一端，星斗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

连地面的土路都被映出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时候的夜晚，是真的黑，

黑得踏实、黑得安全、黑得让人觉得天地辽阔。他小时候，躺在晒谷场上，能数出几百颗星。

奶奶坐在一旁摇着蒲扇，说天上每一颗星，都是地上一个人的魂。那时候他信。

现在他只觉得冷。“周叔，又看天呢？”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周建民吓了一跳，

回头看见刚接班的年轻保安李响。小伙子二十出头，戴着耳机，

眼神里带着一种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麻木。“嗯，”周建民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说……现在的星星，怎么这么少？”李响嗤笑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

随便指了指天空：“叔，您老了，眼神不行了。再说现在光污染这么重，

城里本来就看不见几颗星，正常。”“不正常。”周建民低声说。“哪儿不正常了？

”“我年轻的时候，在城里也能看见银河。”李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叔，您别逗了。银河？那得去特别偏的山里吧？

我长这么大，就没在现实里见过那东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

却像一根针，扎进周建民心里：“说不定，是您小时候记错了。”记错了。这三个字，

周建民最近三年听了不下一百次。老伴说他老糊涂了，女儿说他压力太大出现幻觉，

医生说这是老年人常见的记忆偏差，连小区里一起下棋的老伙计，

都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周，别钻牛角尖，天一直都这样。”一直都这样？

周建民望着头顶那片死寂的灰，心脏一点点沉下去。他记得清清楚楚。二十岁刚进城打工，

他住在城中村的矮楼里。夏夜开窗，抬头就能看见一条淡淡的银带横在头顶，

星星多得能让人眩晕。那时候他穷，累，苦，可只要看见那片星空，就觉得世界很大，

自己这点苦不算什么。可现在，星空没了。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布，从头到脚盖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觉得，本来就该是这样。只有他，像一个异类，

抱着一段不被承认的记忆，在空荡荡的夜里，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疯了。巡逻结束，

他回到保安亭，泡了一杯浓茶。杯子是搪瓷的，掉了漆，跟了他十几年。他坐在椅子上，

盯着窗外的天空，眼睛一眨不眨。就在这时，头顶最亮的那颗星，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自然闪烁，不是大气抖动。是刻意的。一短，一长，两短。像某种信号。

周建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当过兵，懂一点摩尔斯电码。那组频率，

翻译过来只有一个字：救。他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桌上的茶杯。热水洒在手上，烫得钻心，

他却浑然不觉。窗外，那颗星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周建民知道，自己没有疯。

不是记忆偏差，不是老眼昏花，不是光污染。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正看着他。并且在求救。

第二章 天文少女：被篡改的星空史林晓星今年十七岁，市第三中学天文社社长。

她是少数还愿意在夜里抬头的年轻人。别人的青春是手机、游戏、短视频，

她的世界是星图、望远镜、星等表、国外天文爱好者拍的银河视频。那些视频里，

星空璀璨得像梦境，银河清晰得仿佛伸手可触。可她活了十七年，

从来没有在现实里见过银河。一次都没有。这个周末，她攒了整整八个月的零花钱，

加上生日红包，咬牙买了一台中端天文望远镜。她查了整整一周的资料，

选了城市西北方向五十公里外的青云山——官方数据里，那里光污染等级最低，

空气质量常年优良，理论上，肉眼可见银河。周六深夜十一点，她独自背着沉重的装备，

爬上山顶。没有月亮，云层稀薄，天气完美。她架好望远镜，调整赤道仪，

对准夏季银河应该出现的位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期待、紧张、激动，混在一起。

她闭上眼，再睁开，凑到目镜前。——什么都没有。没有银河，没有星云，没有密集的星团。

只有一片模糊的、淡淡的灰雾。几颗零星的亮星，孤零零散落在视野里，

连完整的星座轮廓都拼不出来。林晓星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她不信邪，换方向，调参数，

重新校准，一遍又一遍。半小时后，她瘫坐在地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山顶的风很大，

吹得她浑身发抖。为什么？为什么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国外的爱好者能拍到，

为什么爷爷的旧笔记里写满了璀璨的观测记录，唯独她看不见？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旧本子，

封面已经磨损。那是爷爷林国盛一九八三年的天文观测笔记。

爷爷年轻时是天文馆志愿讲解员，笔记里密密麻麻写满了观测记录：“1983.7.12，

晴，银河自东南至西北横贯天空，亮度极高，天鹅座、天鹰座、天琴座清晰可辨，

昴星团肉眼可见，星斗不计其数。”“1983.8.1，郊外观测，银河亮到可照出人影，

地面物体可见清晰轮廓。”笔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黑白底片。那是爷爷在青云山，

和她今晚同一个位置拍的。照片上的银河，像火焰一样燃烧。林晓星把自己拍的照片，

和爷爷的底片放在一起。同一个地点，同一个季节，同样晴朗的夜晚。一个是宇宙的盛宴，

一个是死寂的空白。她浑身发冷。不是光污染。不是空气质量。不是设备问题。是天空本身，

变了。她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疯狂查阅资料。从天文馆档案，到气象记录，

到学术论文，到国外论坛。她越查，越觉得毛骨悚然。所有二〇一二年之前的星空观测数据，

全都不完整。国内的档案被大量删减、涂改、标注为“遗失”；国外的数据看似完整，

却在二〇一二年七月，出现了一次全球同步的断崖式下跌。一夜之间，银河消失。

亮星数量锐减70%。夜空亮度骤升。

官方解释千篇一律：城市化加速、光污染峰值、大气气溶胶异常、气候变化。

每一个理由都看似科学，每一个都经不起推敲。二〇一二年七月那一天，

全球多个城市同时进行灯光检修，空气湿度、云层厚度、颗粒物浓度全部处于优良水平。

没有任何自然因素，能让整片星空，在一夜之间消失。更诡异的是，几乎所有人，

都不记得二〇一二年之前的星空。她问过同学，问过老师，问过邻居，问过路边的摊贩。

超过95%的人，给出的答案一模一样：“我从小就没见过多少星星啊。”“银河？

那不是神话里的东西吗？”“你是不是科幻小说看多了？”只有极少数老人，

会露出迷茫的表情，迟疑着说：“好像……以前是挺多的……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像被人轻轻擦去了一段记忆。林晓星打开电脑，进入一个隐蔽的海外论坛。

名字叫The Forgotten Sky被遗忘的天空，

里面聚集着全世界几百个人。他们的共同点是：记得曾经的璀璨星空，并且坚信，

现实被替换了。她敲下一行字：中国，17岁，观测第37次，依旧无银河。我怀疑，

我们不在原来的世界。几秒钟后，有人回复。ID：Watcher-073。

你不是幻觉。我们都是“残留者”。记忆没被擦干净的人。林晓星的手指，

控制不住地颤抖。残留者。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所有的恐惧与迷茫。她不是疯子。

不是记错。不是特例。他们是一群，被世界遗忘的人。深夜两点，她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的天空，依旧只有三四颗星。忽然，其中一颗星，开始规律闪烁。三短，三长，三短。

国际通用求救信号。SOS。林晓星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她死死盯着那颗星，

眼泪无声滑落。它在求救。向谁求救？向记得它的人。

第三章 气象工程师：被抹平的真相陈默三十九岁，市气象局观测中心高级工程师。

他的工作，是和天空打交道。

云量、湿度、气压、风速、气溶胶、光污染指数……每一个数据，他都烂熟于心。

别人看天是风景，他看天是数据，是曲线，是规律。十二年来，

他只发现了一件事：天空的数据，在撒谎。他的办公桌上，

摆着两份跨越二十年的夜空亮度监测曲线。一份公开，一份加密。

公开版平滑、稳定、符合逻辑，完美证明“星星变少是光污染与大气导致”。加密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