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块

账上的零头就能买这破酒店二十栋。现在我穿件掉色马甲站前台，被前女友堵个正着。

“在这种地方打工啊？”她笑得花枝乱颤，现男友往台上拍了几张红票，“赏你的。

”我一张一张捡起来，塞进裤兜。兜里还有张旧菜单，三年前她生日那天，

我蹲在西餐厅门口捡的。那天我揣着二十块，想请她吃顿饭。她挽着别人进去，

我在外面站了一下午。钱没花出去，菜单揣了三年。直到今天，

有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菜单背面那行字，我看见了。

我翻出那张泛黄的纸——背面不知何时多了行铅笔字：别等了。她不配。

窗外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夹着烟。那只手朝我挥了挥。

后来我才知道，三年前那天，蹲在我旁边的人，不止我一个。她等了我三年。比我还久。

01这破酒店二十栋，账上零头就能买。现在我穿件掉色红马甲，

站前台给一外国老头办入住。老头呜噜呜噜曼彻斯特口音，我跟他唠四分钟，

从曼联唠到上礼拜输球。他掏二十美金拍台上："Tip。"钱挺新，一点折没有。

我塞裤兜——跟三年前那张，一样新。同事小刘凑过来，一嘴烟味："你英语这逼样，

搁这儿挣三千五？""大学闲的。""攒钱干啥？""给媳妇。""操，情种。"老外走了，

小刘还不走："你刚跟那老头唠啥呢？""曼联输球。""啥？""足球。"我低头整单据，

"他支持的队输了，我安慰他两句。""你他妈还懂足球？""不懂。"我说，

"但他需要有人听他说话。"小刘翻白眼走了。手机震。老李：收购案定了。

阿明下礼拜到。前台小刘是远达建材的眼线，确认一下。阿明。我大学室友，

睡我上铺那小子。也是差点让我亲手送火葬场的人。旋转门转进来俩人。女的穿香奈儿，

男的挺个啤酒肚，脖子上金链子跟拴狗似的。高跟鞋声跟剁馅似的，噔噔噔。张瑶。

我前女友。她看见我，愣住。嘴咧得跟瞅见前男友要饭似的。"林逸？

"整个大堂的人都回头。我没动地方："好久不见。""在这种地方打工啊？

"她把"这种地方"仨字咬得嘎嘣脆。男的眯缝眼瞅我，跟瞅流浪狗似的。

"当年不是说创业吗？"她捂嘴笑，"创前台来了？""对，创前台来了。

"她没料到我认这么痛快，笑得更大声："挺稳定。"扭头跟男的说："我前男友，

当年说要给我未来。这未来——"花枝乱颤。男的哼一声，从兜里抽几张红票，拍台上。啪。

那声脆的。"赏你的。"他说，"别纠缠我女朋友。"我一张一张捡起来。塞兜。

男的搂张瑶腰："总统套房，浪漫晚餐，别让他扫咱兴。

"他把"总统套房"四个字咬得嘎嘣脆。我抬头："祝您入住愉快。"张瑶回头瞅我。

那眼神跟瞅被踢出门的丧家犬似的，淋了雨的那种。小刘脸憋紫了："你咋不怼回去？

""客人。""客人也不能——""习惯了。"02五点三十，我下班。白T恤，牛仔裤，

地摊货，一身加起来一百二。没走。穿过大堂，绕到后面独栋楼。黑卡刷门禁。顶层。

走廊地毯厚得能把脚脖子埋了，墙上挂的画随便一幅够买条人命。推门。三台电脑跳着数据。

落地窗外，城市灯火跟撒了一把图钉似的。我坐下，先看邮件。阿明：哥，下个月回。

当年那顿饭，该你请了。我愣两秒。掏兜。那二十美金。三年前我也揣着这数，

站西餐厅门口，站了一下午。张瑶生日，我想请她吃顿好的。她挽着别人胳膊进去，没瞅我。

那男的结账时候，一沓钱拍桌上，数都没数。我低头瞅手里二十块。塞兜。一揣三年。

兜里还有张皱巴巴的纸。西餐厅菜单，我捡的。背面有行字，我写的："今天她生日，

我想请她吃饭。"前面空白。我回阿明：管够。调监控。屏幕上张瑶在笑，

我在低头干活。拨通老李电话。"查一下远达建材，王德发。账目，资金，

合作伙伴——"我顿一下，"所有脏事。""半小时。"我靠椅背上，瞅窗外。天黑透了。

又掏那二十块。瞅一眼。塞回去。03晚八点。张瑶躺两米大床上刷手机。朋友圈炸了。

瑶瑶命真好！超五星酒店，一晚好几万！她嘴快咧到耳根子了。

王德发在阳台打电话，脸越来越绿。"董事长，我真不知道——""不知道？

那是林氏集团林总！咱最大合作方！得罪他全公司都得陪葬！"王德发手抖了。

"那前台是——""暗访！要收购这酒店！你他妈往枪口上撞！"电话挂了。

王德发转身进屋，张瑶还在那儿挑餐厅："老公，这家米其林三星，你能搞定不？

"他瞅着她，突然觉得这娘们儿蠢得像头猪。但没说。"好，都依你。"脑子里转：咋办？

咋补救？董事长最后那句："明天你跪着去求人家原谅。

"张瑶突然坐起来："我要投诉那前台！"王德发心一紧："别——""怕啥？一个破前台！

"她甩开他，高跟鞋噔噔噔下楼。王德发愣两秒，追出去。大堂。值班经理在对账。

张瑶拍台子："我要投诉！下午那前台，叫林逸，你们给我开除他！

"经理职业假笑："具体因为什么？""态度差！爱答不理！"经理身后过来个黑西装，

耳语几句。经理脸色变了："调监控。"张瑶得意了："调！我亲眼看着他滚蛋！

"监控室二楼。大屏幕分十几个格子。技术人员调录像。张瑶指着屏幕："瞅着没？就是他！

"画面里：王德发拍钱，张瑶举着手机拍照。清清楚楚。

张瑶："这态度——"技术人员回头："根据监控，是您和这位先生先挑衅的。

员工全程专业，没有任何不当行为。"张瑶愣了："你啥意思？包庇他？你们经理呢？

"门开了。进来仨人。酒店总经理。集团区域副总裁。林逸。还是那身地摊货，往中间一站，

气场全变了。总经理和副总裁弯着腰："林总好。"张瑶嘴张着，没声了。王德发在后面，

脸白得跟纸似的。林逸走到她面前，语气平得跟水似的："投诉我态度不好？那看完整监控。

""把她进酒店到现在，所有公共区域画面调出来。"技术人员操作。总统套房门口画面。

王德发站走廊打电话，声音清清楚楚。"董事长，我真不知道他是林总……暗访的？

林氏要收购这酒店？"张瑶脸白了。她懂了。林逸不是前台，是暗访的老板。

王德发早就知道。她猛回头，王德发面如死灰，瘫椅子上。林逸瞅着她："你说我穷。

那你选的人，现在在求谁？"张瑶张嘴，没声。林逸转身，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明早八点前，搬出去。""王总，你公司的事，明天有人找你谈。"门关上。死一样静。

张瑶慢慢转头，王德发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但她不知道，真正的完了，是明天。

04早七点。张瑶被王德发从床上拽起来，连人带行李推出房间。"滚！你个扫家精！

得罪林总，我公司全完了！"她穿着睡衣拖鞋，推搡间肩膀带子断了。站酒店门口，

清晨风一吹，鸡皮疙瘩起一身。王德发车一溜烟没影了。她蹲半天，想起件事。林逸心软。

以前她养流浪猫，病了，他熬一礼拜照顾。路上要饭的，他次次掏钱。她摔东西，

他从不还口。这种人，认个错就能原谅。她站起来，抖着手发消息：能见一面吗？

有些话想跟你说。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手机震。好。下午四点，

集团楼下咖啡厅。她跳起来。回租的房子，翻出裙子，化妆，对着镜子练表情。可怜，

但不能太可怜。认错，但不能太卑微。练着练着，她突然瞅见自己指甲断了。上次做指甲，

还是林逸陪她去的。他坐美甲店外面，等了两小时，一句抱怨没有。她愣住，眼泪差点下来。

赶紧擦了，继续练。05四点整，她准时到。林逸坐那儿。白衬衫，美式咖啡喝了一半。

她过去，眼眶红了："林逸……""对不起。"她低头，"我真不知道你是暗访的，

不知道你是林总——""不知道我什么？"林逸打断她，"不知道我有钱？"她愣了，

摇头："不是，是不知道你受苦了。当年你说创业，我以为你就说说而已，

我怕等不起……是我太现实了，我错了。"她伸手想握他的手。他往后缩了一下。

她心里一沉，脸上没露出来。"我知道王德发不是好人。"她说，"已经跟他分了。林逸，

咱能重新开始吗？我真的后悔了……"眼泪掉下来，但很快就干了。林逸笑了。

笑得比吃了死苍蝇还难受。"张瑶。"他说，"记得三年前我生日那天吗？"她愣住。

三年前？他生日？想半天，想不起来。林逸瞅她那迷茫的样，笑意更深了，眼珠子没动。

"想不起来就算了。"他端咖啡喝一口。"你今天来，不光是为道歉吧？"她脸色变了一下，

强撑着笑："当然是为道歉，我——"林逸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几句，脸色骤变。

挂断电话，瞅她，眼神冷下来。"王德发下午找风投，想用你来换投资。"张瑶愣了："啥？

"林逸："你包里手机，一直开着录音吧？"她脸色彻底变了。林逸伸手，

从她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正在通话，备注"王德发"。时长：四十七分钟。

手机扔回给她："你不是来后悔的。是你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他站起来，往外走。

她慌了，追上去："不是！是他逼我的！他说只要搞定你就给我钱——"林逸停步，回头。

那眼神冻得她后脊梁发紧。"你这么想帮他，那就一起承担后果。""他公司，我收购。

你——我让全行业都知道，得罪林氏是什么下场。"他走了。她瘫椅子上，半天起不来。

窗外，林逸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里，他给阿明发微信：下个月回来正好，有戏看。

靠椅背上，闭眼。画面闪回——三年前，他站西餐厅门口，攥着二十块，站了一下午。

那天他想，只要她能想起来，发条消息说声生日快乐，他就花这钱，请她吃顿好的。

等到打烊，啥也没有。后来才知道，那天她跟王德发在一起。那时候还叫"王总"。

他掏出那二十块。瞅一眼。塞回去。06三天后，王德发公司炸了。三家大客户解约，

银行催贷款，供应商堵门口。一夜之间，"王总"变"老王"，手机都不敢开。四处求人，

都躲他。关系还行的朋友偷偷告诉他："别挣扎了。得罪林氏，人家动动手指头就碾死你。

认命吧。"他不甘心。想起张瑶。张瑶这三天也不好过。朋友圈成笑话了。猎头打电话，

一报名字就挂——林逸那句"让全行业知道"不是空话，她上黑名单了。她恨林逸，

恨他绝情。更恨自己。王德发找上门。"有办法翻身。"张瑶瞅他，没说话。王德发凑近了，

压低声音："林氏最大对头，华腾集团，一直想挖林逸墙角。我手里有他黑料，交给华腾，

他就完了。"张瑶皱眉："什么黑料？""他当年那个APP。"王德发冷笑，

"从一大学生手里低价买的。那学生后来出车祸死了，这里边的事儿，说不清楚。

"张瑶愣住。想起林逸提过，那APP是他室友做的。但他说的是，室友得绝症，

主动送给他的。"能成吗？""咋不能？"王德发说，"华腾正愁抓不着他把柄呢。捅出去，

林逸不完也得脱层皮。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哪有空管咱？""你不干？"王德发脸沉下来，

"你以前那些照片，我可都留着。"张瑶脸色白了。最后点了头。

她给林逸发微信：我知道错了，但想最后见一面。有些话说清楚，以后再不打扰你。

林逸回得很快：好。今晚八点，云顶会所，518包厢。张瑶心跳加速。

地址发给王德发，他说："我在隔壁。他一来，我就发资料，然后冲进去揭穿他。

"07晚八点，云顶会所。518是个小包，墙上挂着山水画，对面一大镜子。张瑶提前到，

点了壶茶，等着。八点整，门开了。林逸进来。还是白衬衫，脸上没表情。她站起来，

挤出笑："你来了。"他点点头，在对面坐下。她倒茶，手抖。"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她说，"我真的错了。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能过得好。"茶杯推过去。他瞅着茶杯，

没动。她急了："不信？我先喝。"端自己杯子，灌了一大口。他这才端茶杯，抿一口。

她心跳更快了。茶里下了药。十分钟就能晕过去。到时候王德发冲进来，拍几张照，

他林逸有天大本事也得听话。林逸放下茶杯，瞅那面镜子。"张瑶。"他说，

"知道为啥选这个包厢吗？"她愣了。他指镜子："双面镜。那边是监控室。"她脸色变了。

"你给王德发发的消息，他给华腾发的邮件，我全知道。"她张嘴，没声。

"想用那大学生的事儿威胁我？"他站起来，"真巧了，那人是我大学最好兄弟。叫阿明。

"他顿一下。"他当年确实得绝症，但没死。我送出国治病，活下来了。

"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门开了。先进来俩穿警服的。第二个，林逸律师。第三个，

一年轻人，二十多岁，活生生站那儿。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是林逸三年前塞给他的，

一直没舍得抽。他瞅张瑶，笑了："嫂子好，老听林哥提你。"她彻底傻了。

隔壁包厢门也被推开，王德发被俩警察带出来，面如死灰。林逸瞅着他们，

一字一句："涉嫌敲诈勒索、诽谤、下药伤人。证据我都交给警方了。有话，跟警察说。

"王德发挣扎："林逸！你他妈不得好死！"林逸语气平得跟水似的："我好不好死，

不用你操心。但你，肯定得里边待几年。"张瑶被带走。路过他身边，她停一下，想说话，

但眼泪干了，笑了一下，然后才哭出来。"林逸，我……"他没回头。"给过你机会。

咖啡厅那天，你要说真话，真知道悔改，我可能会心软。但你选了继续骗。"他往外走。

"人总得为自己选的道付出代价。保重吧。"她走了。监控室门关上，走廊静了。

林逸站窗前，瞅夜景。阿明过来，拍他肩膀："哥，没事吧？"他摇摇头。掏兜。空的。

才想起来，那二十块，给出去了。"走吧。"他说，"请你喝酒。"阿明笑："哥，

你知道当年我出国治病之前，接到过一个电话吗？"林逸愣一下："谁打的？""一女的。

"阿明说，"姓陈。她说她是你高中同学，问我得了什么病，在哪个医院。

"林逸眉头皱起来。"然后呢？""然后她说——"阿明顿了顿，

"'他要是敢拿这事儿换钱，我让他这辈子翻不了身。'"林逸沉默。

"我当时没明白啥意思。"阿明瞅着他，"现在也没明白。哥，你得罪过这人？